沙哑的嗓音,质朴的穿着,这位院长乍一看和寻常老人无异,年过古稀的他少了上了年纪老人的富态和慈祥。
多了一抹锋锐和沉韵。
那浑浊双眼里蕴着的是千帆阅尽后的从容与智慧,光是站在那就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张翼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怕。”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院长一愣。
能在这个时间点闯进来的人,怎么想都不该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不再言语,只是打了个响指,背后硕大光屏就切换了画面。
画面被并排切分成了两份。
左侧是张翼躺在妮萨医师的病床上接受注射的场景,只见药剂被推进去的瞬间,张翼的身体不正常的闪动了一下,就如同视频被抽帧过一般,一旁妮萨医师的动作却是连贯的,对比极为明显。
这几秒闪动的画面正被循环播放着。
张翼无言的看着上边的自己,这分明是他启用回溯产生的效果。
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在对方的监视下。
右侧是罗灿与刀疤从一辆满带血腥的大巴上好整以暇的下来,在病院工作人员讶异的眼神中慢慢靠近着病院大门。
张翼认出来那就是把自己登上去的那辆大巴,这两人能安然无恙的自己下来说明还真有点本事。
病院的安保人员当然不可能放任这两人就这么走进来,常规武装和可控怪异们几乎是倾巢而出。
然而所有靠近两人的家伙都会在距离罗灿二十米左右开始浑身一颤,再陷入混沌状态转而开始攻击同僚,就如同最开始中招的阿兵那样。
两人在疯乱人群中面带微笑闲庭信步着,可以说格调十足。
这时画面拉近,镜头清晰的定格在罗灿不断低语的嘴皮子上,上边实时记录着他说出的言语并开始同步解析。
计算机在对比了所有语言库之后,得出的结果是——解析失败,未知语言。
画面的最后,是微笑着的罗灿直视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句:
“开门。”
看到这场景的张翼一时无言,论逼格这老头确实胜了自己不止一筹。
“从监控画面上看你们本事都不小。”老院长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能在这个时间点摸到我这儿来,图谋应该也不小。”
“但不管你们在图谋什么,我想你们都得为我办点事才行。”
院长背负双手,口吻轻松道:“否则的话,几小时内这个世界就会毁于一旦,到时不管你们在图谋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对内情并无多少了解的罗灿闻言心里一惊。
转头看看这满屋的高科技设备和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研究员,一股水很深他把握不住的感觉扑面而来。
什么鬼,他不过是根据有限的情报找到个价值最高的地儿准备捞点油水,怎么就快进到‘这个世界危在旦夕’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连坐姿都拘谨了一些。
罗灿思索了几秒,连忙朝着一旁看起来知道不少内情的张翼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给自己打个马虎眼。
张翼了然,开口道:
“院长先生,我这里有个疑问。”
他收起了那副温和的微笑,脸色罕见的严肃起来:
“你既然能注意到我的那点小动作,说明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都了如指掌。”
他一指满墙的观测设备道:“关押、监禁、人体实验、用活人做原料培养怪异,这些你也都再清楚不过……”
“当然。实际上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里的血腥与残酷远超你的想象。这里边每一个人手上所沾染的血腥即使放在最仁慈法官面前,也都是当场枪毙的下场。”
他已经看过太多像这样愤世嫉俗的表情,太清楚他想问什么了。
“如果你是想问我们做这些是否会良心难安的话……”
老人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道:“我想你可能低估了人类为了活下去的决心和所能付出的牺牲。”
他的言语间没有分毫的愧疚亦或是得意,有的不过是一切应当如此的理所当然与一点淡淡的对天真的嘲弄。
理智冷漠得让人悚然。
考虑到接下来可能会有合作,扮坏人扮的太彻底没半点好处。
院长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
“一开始倒不是这样的,那时一切可以说都井然有序。为了大义愿意牺牲自己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们尽己所能保持着理智,积极沟通、配合实验,只为了能让自己死的有价值。”
“但是过于长久的实验所带来的精神压力和肉体折磨没有任何人能抗住。一点点看着自己慢慢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那过程委实太过残酷。”
“他们开始哭、开始闹,开始求饶,开始抵抗。”
“最后,开始求死。”
老人眼神隐有痛苦,但很快就恢复了方才的冷漠:“但仁慈没有任何意义,换来的不过是另一个人再承受一遍这一过程。”
“那怪异化的身体也断绝了他们重返人类社会的可能。”
“所以我们做到了最后,榨干了被实验者的最后一丝价值,再焚化、埋葬……周而复始。”
“用同类的牺牲,去换那仅存的一点点可能性,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工作。”
一番话下来,罗灿和刀疤都听愣了。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活下去。”
院长表情无悲无喜,眼神深邃的用沙哑的嗓音述说了一个事实:
“我们脚下,直线不足三百米的地方,埋着一个神。”
不顾两人震惊的眼神继续沉声道:
“其生命形式和形态已经超脱了所有生物学常识,从何而来、为何诞生、因何存在、有何目的,都一概不知。”
“我们只是发现了祂,仅此而已。”
“幸运的是那时候祂正在深眠状态,对蝼蚁们的试探没什么反应。”
“有限的试探让我们察觉到了和祂相比,我们太过脆弱。单是目睹其身姿,都足以让人陷入歇斯底里的癫狂之中。”
“甚至光是其存在本身,都已经对我们的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怪异」们因祂而诞生,就像是梦境被具现化搬入了现实一般。”
“随着对祂研究的加深,我们逐渐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当祂真正苏醒的时候,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会被祂所同化、吸收、湮灭于伟大之中。”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已经放弃了消灭祂的想法,转而全力研究让祂一直这么睡下去的法子。”
“好在牺牲不是白费的,长时间的研究也算小有成效……”
院长背负双手,转身朝着一扇门走去。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