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瓦雷尔和他的佣兵团来说，今年是个喜忧参半的年景。
喜的当然是活计多了——如果天下太平无事，那自然不会有人来雇佣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佣兵。去年北境断断续续打了一年的边境战争，不仅让无依无靠的平民死伤惨重，连带着不少老爷们的人身安全也受到了威胁，敢打敢杀的佣兵团的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
忧的则是虽然活计多了，但平平稳稳拿到佣金的可能却又下降了不少：佣兵自己被杀的情况到还是少数，更多的是……雇主被杀。
瓦雷尔佣兵团现在面临的正是这样尴尬的场景：在战争爆发之前，领地位于比斯河西岸的新晋贵族寇里克男爵出价100金币雇佣瓦雷尔佣兵团协助保卫领地，约定先支付一半的定金，剩下的开春之后再交付。由于出价较高，身为佣兵团长的瓦雷尔便爽快地带着自己的15个兄弟接受了这份雇佣。
随后骑士出身的男爵带上了自己的扈从和家丁，响应北境公爵的征召加入了坎夫曼伯爵率领的贵族部队，再然后……就没回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拿上佣金一走了之？
瓦雷尔倒是想这么干，但寇里克男爵的未婚妻——从安格里诺的商人之家聘来的欧莱拉小姐却并不乐意，坚持主张男爵没有死，领佣金的事必须等他回来再说。而在此期间，瓦雷尔佣兵团必须继续履行契约上的职责：保护男爵的领地和人民。
如此加量不加价的要求本应被瓦雷尔一口回绝，但考虑到剩下那一半佣金是弟兄们接下来几年过活的命根子，也就只好勉强答应了下来。
毕竟现在荒郊野外的并不安全，靠着男爵庄园的城堡和围墙，至少没有流寇敢来找他们的麻烦，对……吗？
“头儿，我用镜子看了，对面至少有五六十人，都是全副武装。”
此时开口的是瓦雷尔佣兵团里最年轻的佣兵小五——他今年只有十六岁，叔叔曾经是瓦雷尔在安格里诺的工坊里做苦工时的过命老兄弟，由瓦雷尔受其所托代为照顾。
“他妈的，这都是什么人啊？”
瓦雷尔面色阴沉地嘀咕了一句，伸手抢过了小五手中握着的瞭望镜，自己观察起庄园围墙外面的敌军队伍来。
没有旗帜，没有战马，没有用来补给军需的大车，看起来就和一般的流寇没什么区别。
但对方身上的武器装备却出乎意料地精良。
五六十人的队伍，几乎人人着甲，其中一半人手上还持有大小不一的铁皮包木盾牌，背后斜挎着两杆一人长的长枪。剩下的人则背着数指粗细的黑色铁管，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东西。
瓦雷尔发现自己至少从敌人的装备里认出了三种不同的盾牌：其中既有王国军制式的红色圆盾，又有印有蓝色贵族家徽的方形盾牌，还有看不出所属的椭圆形粗铁皮盾牌。
这是怎么做到让这些东西出现在同一支队伍里的？
瓦雷尔百思不得其解。
“头儿，怎么办？”
就在瓦雷尔皱眉沉思的时候，一旁的小五开口问道。
“打还是不打？咱既然拿了钱……”
“打？怎么打？”瓦雷尔瞪了他一眼。“我们只有十五个弟兄，你想谁去死啊？”
“呃……”
“去把欧莱拉小姐叫来。”瓦雷尔摆了摆手。“快点。”
就在这片领地的女主人来到佣兵团长所在的城堡顶楼的过程中，楼下的不明士兵们又行动了起来——瓦雷尔本来希望围在城堡四周的那一人高的木头围墙能阻挡他们一会儿，但这个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只见为首一个士兵掏出一个褐色的小木桶推到墙下，接着从衣兜里掏出燧石，点燃了它。
只听一声巨响，围墙在爆炸的火光中轰然垮塌！
那是什么东西？矿山里烧石头的引火粉？
“见鬼的……”瓦雷尔嘴角抽搐着看着举着长枪盾牌的士兵从围墙破损的缺口鱼贯而入，立刻转头大叫道：“来！来人啊”
恰在此时，欧莱拉小姐从楼梯下走了上来。
“把白旗升起来！我们投降！”
欧莱拉看着发出如此命令的瓦雷尔，目瞪口呆。
佣兵团长顿时一阵心绞痛，他感到剩下那一半佣金已经离他远去了。
啊，再见了，我亲爱的金币……
——
眼见第一次扩张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抵抗，卡勒的心情十分不错。
等先锋队员推开未上锁的城堡大门，自卫军战士依次走进城堡大厅之际，卡勒首先看到的便是大厅里扎堆就地露宿的人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普遍衣衫褴褛，但意外的气色都还不错。
这些是什么人？领主的农奴吗？
卡勒挑了挑眉，径直走上前去，沿途的人们纷纷惶恐地避开了这个全副武装的高个子军官，直到此地的主人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身形高挑而纤瘦，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卡勒。
“你就是寇里克男爵？”卡勒开口问道：“等等……”
“我是他的未婚妻，你可以叫我欧莱拉。”女子回答道：“男爵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卡勒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好吧，那么这位欧莱拉小姐，我爽快一点来说：奉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大人的旨意，现在是非常时期。北境局势动荡不安，公爵大人要求这附近领地的所有人口向一点集中，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向哪里集中？”欧莱拉开口问道。
“无可奉告。”卡勒耸了耸肩。“另外，这座城堡里的粮食，金币，武器……我们也都要带走。”
“……”欧莱拉眨了眨眼睛：“也就是说，你们是一伙强盗？”
“小姐，你的问题太多了。”卡勒把右手放在了挂在腰间的剑柄上。“我不想使用武力，请你不要逼我。”
“好吧，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把我的领民带走，要对他们做什么？”欧莱拉伸手拽住了身后局促不安的佣兵团长。“这个问题很重要。”
“当然是给他们人的身份和地位。”卡勒撇了撇嘴。“这个就不劳小姐烦心了，肯定过的比现在好。”
“他们现在就有。”
“嗯？”
“他们不是我的农奴。”欧莱拉解释道：“我已经给了他们自由身，现在那些人和我之间只是雇佣关系。”
“这……”卡勒转头和身后的多特对视了一眼，嘴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单词。“……新贵族。”
“这是什么？”多特开口问道。
“王都地区的新兴人群，以雇佣制而不是农奴制经营领地的贵族。”卡勒解释道：“按照拜伦那套说辞……农业资本家。但我没想到北境现在居然也有了。”
欧莱拉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言不发。
“好了，欧莱拉小姐，我们部分认可你的经营理念。”和多特简单讨论之后，卡勒转回头来继续说道，这次他的语气放软了许多。“但是这些雇农我们还是得带走，那边他们会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条件……不过也许你的财产我们可以给你保留一部分。”
这次欧莱拉没有回答卡勒的问题，而是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你们来自欧格斯先生的共耕社？”
听到这话，卡勒顿时眉头一跳——还没等他转头下令，多特已经带着八个战士把城堡大门牢牢堵死，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将欧莱拉拿下。
“军官先生，你无须这样做。”欧莱拉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弱女子，并不会飞檐走壁。”
“你是怎么知道共耕社的？”卡勒皱眉问道。
“这附近的领主都知道。”欧莱拉讶然道：“当时欧格斯先生亲自带人来拜访，还是我接待的先生，你们居然不知道？”
“……”
卡勒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伪装失败了。”多特耸了耸肩。“排长同志，也许我们该……”
“所有的东西你们都可以带走。”欧莱拉突然飞快地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带我一起走。”欧莱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去欧格斯先生的共耕社看看。”
“这……”
卡勒陷入了犹豫之中。
“不能什么东西都带走啊！”
就在这时，佣兵团长瓦雷尔悲痛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我的佣金还没给啊！”
“……”
——
“头儿，你答应了那女人的要求？”
“不答应还能怎么办？”卡勒撇了撇嘴。“老实说我看不懂她，但她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带回公社控制起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新贵族啊……”多特咂了咂嘴。“主动给奴隶自由，我当年怎么没遇上这样的老爷？”
“善良的老爷总还是老爷。”卡勒不屑地哼了一声。“雇佣制经营就不剥削农民了？无非锁链放松了一点而已。”
“呃……”
卡勒顿时一阵语塞。
“我倒是觉得，程度上的区别还是有用的。”多特挠了挠脑袋。“就像贵族的七成地租和公社的三成地租不一样，自由的雇农和农奴也终究是不一样的……如果我当初有选择权，肯定支持前者。”
“你小子说的有几分道理。”卡勒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任何进步都是有意义的，不能简单用‘都是剥削者’来抹杀这种进步。”
“嗨嗨！我学的不错吧？”多特哈哈笑道。
“笑什么笑！夸你一句还上天了？跟我一起搬粮食去！”
——
欧莱拉最终没有亏待瓦雷尔和他的佣兵团。
在主动上缴财产的过程中，男爵夫人特意留出了六十枚金币（还多了十枚）交到了瓦雷尔手中。而了解了这一个冬天以来瓦雷尔和他的弟兄们恪尽职守地守护庄园的表现之后，正在搬运物资的神秘军队也没有多加阻拦——瓦雷尔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在守护庄园的同时保护了里面的雇农们的原因。
反正不管怎么说，拿到了足额佣金，接下来的日子就有了着落，瓦雷尔的心情顿时大好。
就在佣兵团长盘算着怎么去接下一单的时候，小五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头儿，我发现了一个好活！”
“啥活？”
“哈？”
瓦雷尔顿时目瞪口呆。
“要求我都问清楚了。”小五右手握拳猛拍了一下手掌，一一掰扯起来。“身体健康没有残疾，会使用兵器，没伤害过无辜平民，没干过强奸和抢劫……咱全都满足！”
“那……报酬呢？”
“每个月50枚银币，包吃住,还有肉！”
这比当佣兵划算多了！
瓦雷尔立刻腾地一下从蹲坐的台阶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