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岚低头将耳机线拔掉,把钢琴音量旋小了些看向她。
方苓将小沙发拖过来,坐下后弯腰揉着脚踝许久才抬起脑袋,躲躲藏藏的目光在苍岚的脸上和琴键之间来回闪烁。
看回放在琴上的手,苍岚继续弹起了曲子,又把音量转小了些,至少不会盖住身后打球的声音。
方苓将沙发拉近了些,坐旁边安静地聆听。苍岚弹着弹着,将曲子换成了她最喜欢的La La Land,果然看到她的脸色放松了许多。
“刚吃完饭?”
“嗯嗯!是的…”方苓猛地抬起脑袋来瞄了她一眼,又低下去,“Karolina说她要先回去一趟所以我直接去了食堂。对了,食堂那个冰淇淋机修好了还加了新的口味,我刚才就买了一个可乐口味的甜筒。”
“嗯。”苍岚望着自己的手指,在琴上摁住了个和弦久久不松开,从钢琴的表面上能看到身后打球几人的倒影在晃动,“赵赟带我去做的手术,其他人都还不知道。”
“赵赟学长?哦!原来如此…”方苓想通了什么似的捶了下手掌,紧接着眉头又皱起,“可是赵赟学长为什么?啊…没有,原来如此。是在市里医院做的手术吧?我记得开学前碰见学姐时,就听说了你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原来如此…”她眨着眼比手划脚,嘴唇颤抖着很好的反应出了主人的思绪,“那个……这种大型手术是怎么样的?会…很痛吗?”
苍岚摇摇头,“有麻醉,眼睛一闭一睁就结束了。”
“这样啊…”方苓又靠近些,她说话声音尽量压低,虽然用的是中文,而且这后面周围也没有人在,“一整个月还是…不过现在医学那么厉害了啊,这么样的手术都能做到。说起来,其实我和原本的学长…其实就没有那么的熟悉,还是和现在的Mia你更好一些,所以听到这种事也不会怎么说…只是感觉非常的震撼?”
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了些嘴上带起了点揶揄的笑意,“这么说,所以Mia原来…难道是不知道男女生之间的那种差异吗?就是那个地方的不同?”
她眼神飘向苍岚的下面,隐晦地说着。
“知道…”
“诶?”她又不理解了,用力甩了甩脑袋,“那…那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现在科技那么厉害了吗!”
苍岚回过身子继续弹琴,方苓安静了下来听,只是小腿仍时不时抖动下。
又是一首曲子结束,她轻轻鼓掌抓住机会开口,“但是…为什么Mia,会和我们说呢?”她紧接着补充解释道,“你看,其实这种事不和我们说也没关系的不是吗?我们不太可能自己知道的吧?”
“不知道。”
“啊…”方苓被她的敷衍噎了下,但接着做出了个封口的手势,“不过我肯定是不会把这些以任何种形式说出去的!谢谢学姐愿意告诉我们。”
“我不介意。”苍岚却摇了摇头。
“诶?诶…好吧。”方苓不知所措的陷入了沉默。
继续弹琴,方苓抱着手臂在一旁,目光跟着她跳动的手指。
弹着弹着肚子有些饿了,看时间差不到十分钟就到下午一点整,苍岚放慢了弹奏速度弹完这首后盖起琴盖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诶?哦…好。”方苓如梦初醒,匆匆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她低头道别,“拜拜。”
买了两个餐包后回去宿舍,发现了琳娜传来的讯息。
【晚点要不要去打乒乓球?这种时候适当运动其实能让身体更舒服些,当然若是太激烈了我也会阻止你的。】
【不用了谢谢,我今天想先休息下。】
【好】消息停了会后又发送过来,【真没想到你就是苍岚】
【抱歉。】
【没事没事】琳娜很快回复,过了一阵子后讯息提示音再次响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吃完餐包后苍岚依靠在床头看书打发时间,不知是刚才走得急了且方苓在旁边时肚子一直紧绷着,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抱着毯子将自己沉浸于小说之间,等天色慢慢变黑后,她悄悄溜出了宿舍给自己煮了碗阳春面。
……
远处的球场上,小男孩正孤伶伶地在烈日下练习投篮,橡胶地板被阳光晒得像是烤炉一般。
远远看一个小点站在罚球线上,作着机械的动作摆出投篮的姿势,投完了再跑去捡。
小男孩穿着橘白相间的校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出深深的印子,阳光刺的他几乎睁不开眼,滚烫的汗水滑过眼角。他将篮球托在稚嫩的双掌中举过头顶,努力往篮筐的方向投去。
球砸在板上进了,他飞快跑向前去捡起,转身发现了走近的苍岚,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苍岚停在三分线边,望向对面的大操场,篮球校队正在那边训练跑圈。
看到苍岚继续往他走来,小男孩没法再强行忽视了,目光还在她身上瞟着低下头,“大姐姐你好。”
他被脸上汗水刺激的都快睁不开眼睛,凌乱的头发贴在额角。
苍岚又靠近了些,将手上的小毛巾递给他。
“谢谢。”小男孩细若蚊吟地道谢,拿着毛巾却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一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将其硬塞进了裤子口袋内。
“擦下汗。”苍岚终于开口,弯腰捏住毛巾的一角拉出来,放回他手上。
“哦…”小男孩因为她的动作匆忙后退了步,把毛巾扑到脸上乱擦一气,臂弯间的篮球掉下去了都没察觉到。
苍岚用脚停住球,双手撑着膝盖尽量与他保持一个高度,和眼神躲闪的小男孩平视,“你一个人在这里练习吗?”
听到这话他马上抬起头来了,稚嫩的声音放大了些,强调着,“我朋友马上就来了!”
说完看了下操场那边。
苍岚顺着望过去,又问道,“要不要去找他们一起玩?”
“为什么?”小男孩神情间充满了不解,他转身继续投篮,球砸到筐边弹得很远。苍岚退到三分线后看着他,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成长中的身躯每跳一下,汗水就如雨点挥洒。
篮球举过头顶便抛出去,毫无技巧可言,感觉不舒服就换下姿势,直至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为止。
……
又梦到小时候了。
从床上慢慢坐起抱住膝盖,梦里的大多数内容记不太清了,就剩下点印象似乎是初中刚开始打篮球的那段快乐时光。
她眼神放空思绪飞散开来,清晨的空气自窗口缝隙钻进了房间。
初中二年级时,苍岚由于在踢足球时膝盖受了伤,转而专门当起了守门员。而在当时非常喜欢和他们一起打球的班主任提议下,他渐渐对篮球有了兴趣。本只是想随便玩玩而已,直到被一个同年级的惨虐后,他下定决心开始了苦练。
想起最疯狂的那段时间,他只要一有空就会去打球,风吹雨打都拦不住,每天坚持不懈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作业都拖到最后才写,身为数学课代表数学成绩却直线下滑,在被同学们冷嘲热讽的同时还常被班主任拉去办公室臭骂一顿,心虚不已认错过后转头却又将其忘了个精光继续没心没肺。
还记得初二升初三的那个暑假,连续疯了两个月后头发长到都快遮住眼睛了,妈妈有天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上了车,等抵达了目的地后才发现是间理发店。
理发师将他领到了椅子上,用几个夹子将他头发夹起后便去准备别的用具了。
苍岚在位置上闲不下来东看看西看看,时而观察下邻座的客人,时而回头看下妈妈在做什么。想到马上就要忍受长达半小时的‘酷刑’了,身子在椅间左右扭动就是不愿意好好坐着。
不经意间,他余光撇到了正前方镜子内的自己,过长的头发被淡紫色的发夹分到了两边,双颊因流汗泛着红晕身上披着宽大的理发衣。有一瞬间他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是在看着名灵动的小女生,那女孩在镜中惊愕地与自己对视。
猛地凑到镜子前仔细打量,定神眨着眼慢慢将这个错觉摘除掉了,内心后怕怦怦直跳的同时却流出了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激动。他第一次有了想法若自己变成女生会是什么样子的,用力晃晃脑袋将这个可怕的想法压下去,却没想到它暗暗生了根,在从小就有些羡慕女性的苍岚心中发芽。
身边有个那么强势的母亲,且小学时班上那群女生在班主任的引导下对其余男生肆意欺压,从小同龄女性那表面高高在上又完美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几乎不可磨灭。
记得小学初时和苍岚一同受难的‘差生’小群体,将近十名小男生在临近毕业时就剩下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其余全都是受不了转学了。
虽然长大些后苍岚想明白了,自己不一定真的就是想当个女生,或许只是在羡慕那些拥有特权的人。但随着身高的增长他也见识了更多各种各样的女性,班上女生和他说话时要仰着头了,会因他顺手解出的‘简单’问题由衷赞叹,看着他的眼里不再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完美’。心里擅自失望的同时他仍偶尔会幻想,自己若是某天能有机会当一次女生,会不会做得比她们更好。
苍岚坐在床上目光扫过没任何装饰的墙壁,半开的衣柜里一排黑色的运动服,书桌上课本杂乱地堆叠着中间地板上是个毫无美感的简易矮桌,唯一的地毯也是深色的。
还真是丝毫没有‘女生’的样子啊。
低头望着自己娇嫩的双手,将脸颊埋了进去,她轻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