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狭小的隔间内,苍岚正岔开双腿坐在马桶上。
鲜红的液体自股间流淌,黏腻温热如小爬虫般滑到大腿根处,然后滴落至下方荡起圈圈涟漪。
短裤褪到了脚踝处,苍岚双手搁在膝盖上紧握着手机,低头呆呆望着马桶中间逐渐被自己染红。
厕所内没开灯,较暗的环境下呼吸声变得明显,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楞楞地望着虚掩的门前。
从门缝间望出去是冰箱的一角,银色的表面上有她小锅子形状的磁力吸贴,红色的和黄色的各一个,那是妈妈以前买厨具时商场送的。
伸出手轻轻碰了下把手边,将门推开了些,与光线一同溜进来的还有一小股微风,肚子处凉凉的苍岚用右手掌捂住。
其实从两天前开始就有了种种迹象,她每晚入睡前都会贴好卫生巾以防万一。今天早上一醒来,下面的异样感令苍岚意识到例假终于是来了,到厕所更换掉卫生巾后她就一直坐在马桶上发呆,到现在都将近有十几分钟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苍岚举起握着手机的手食指摁压住,皱着眉屏住呼吸右腿抖动。
小腹被若有若无的微风吹得发寒,但她只是将手掌张大了些继续按着,莫名没有穿上裤子保暖的意愿,即使心脏一跳一跳的仿佛都在警告着这样不行。
将手机举到面前,将其荧幕贴住滚烫的手背,室内没敢开空调,她额头上带着层薄汗。
将手机翻过来,点进fb赵赟的头像框输入,【例假,明天不去了。】
写完后却迟迟没有发送出去,她慢慢将字词删除,然后改成,【痛得要死明天不去了】
这次字都还没有打完苍岚却又狠狠摁住退格键将其全部删掉,烦躁地将屏幕熄掉,用手肘顶了下内壁。
腹部因为冷热不均疼痛抽动着愈发明显,她加大了些手掌按着的力道,俯下身将手机放到了外面的地板上,用力一推让其滑出视野。
不知是牵扯到哪里,小腹开始抽动着疼。
苍岚连忙抱住肚子弯下腰,将额头贴在膝盖上,对准了被手肘压出的红印子。
但是小腹间越来越痛仿佛尖鸣着般,苍岚渐渐经受不住从紧咬着的牙缝间漏出了几声轻吟,她迅速扯了团卫生纸擦干净下面,保持着弯腰捂住肚子的姿势,单手提着裤子站起来趔趄了下,反手冲水溜出厕所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将毯子揉进怀里,但这时补救已没法起到多少作用,刚才傻乎乎吹风的报应来了。
后腰处仿佛开了个洞正在滴血,有个恶魔拿着刀看哪里疼就往哪里搅拌,苍岚身子蜷成个虾米双腿死死夹着。
毯子暖暖的团在肚皮上起到了些缓解作用,慢慢疼痛感不是那么强烈了,苍岚心中舒了口气,不敢乱动静静躺着等不适感过去。
但事与愿违,明明她完全没做什么动作,腹部的抽痛感却又尖鸣起来,而且愈演愈烈比刚才更甚。苍岚再次绷紧身子小腿死死地绞着,手脚软了,眼前开始发晕。她猛地松开抿着的嘴唇喘口气再屏住,伸出右手掌撑在壁上身体扭动,挣扎着坐起身来然后跪伏到了床上,宛如在向个不知名的神乞求的姿态。这次就饶过自己吧,以后再也不敢不注意保暖了。
两脚丫压在枕头上,额头贴着床铺将细汗蹭了上去。苍岚紧闭着双眼想办法将注意力转移开,在心里唱起小时候编的最为羞耻的儿歌,没有用,转而在心中催眠着自己快睡觉,睡着了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钻心的剧痛终于慢慢消散得差不多,苍岚跪伏着腿也僵了,无力地趴到了床上,肚子下垫着毯子。眼前被汗水蒙着房内变得一片朦胧,心里感激有这么舒服的毯子,她将脸颊埋进去蹭了蹭。
又是良久,她抬起头视线移到了床边地上,那里手机正静静躺着。
像毛毛虫般缓慢蠕动到了床头,探手下去将其捡起。看下时间再有半小时就要上课了,苍岚赶紧发讯息给琳娜,【抱歉,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假。】
消息发送过去后她看对方不在线上,放下手机,脸又贴到床铺上一会。抬起来,回头看去脚丫边的枕头,身体懒得动,用脚趾头夹着枕头套边缘将其拉到屁股后面贴着墙,她躺上去。
琳娜回复了,【我知道了,好好休息】
【放学后来找你可以吗?要请假之后寄信给助教就行了,现在不急,要我帮你说一声吗?】
苍岚侧躺在枕头上,毯子围住腰间,【不用了,谢谢。】
【好,那我下课后来找你,好好休息】
小腹间仅剩下细微的抽痛感,但手脚还是没什么力气,苍岚就这么躺着不想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一小缕,她顺着光线望过去在脑海中想象着自己起身去拉开窗帘,室内变得金黄的场景。
有心理准备和真的发生了完全是两码事,但这第一次的经验饶是给了她足够深刻的印象,记下日期以后每个月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苍岚忆起小时候自己最自豪的其中一点就是耐寒,冬天下着雪,其他学生裹得像个粽子他穿短袖。那时班上的小男生们还很幼稚,就喜欢互相比拼些没意义的东西,看苍岚穿短袖他们就跟着穿。早上被妈妈包得严严实实,到了学校就脱光扇着手高喊好热,结果就是在鼻尖淌着止不住的鼻涕之时引来新年。
现在是不能再这样了呢,苍岚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神情有些低落,虽然她早已不会为此感到自傲。
到了大学不再规定校服后,反而变成部分女性开始比拼身上谁穿的少了,许多热裤低胸漏肚脐,甚至四季都是如此。她们就没有保暖的需求吗?想必是有的吧,大概只是暂时被虚荣所压制住了,偶尔背地里捂着肚子痛楚的代价终究抵不过外表一时的光鲜亮丽。
苍岚回想着昨天课上的那名白发女生,名字记不得了,她就是一身吊带露脐的清凉打扮,让人不禁会想多看几眼的那种,然后在心里感慨这就是夏天。
下周碰面时多加些关注,若她将肚子遮起来了,那说不定也是来月事了呢。
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苍岚侧躺在床铺上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睡太久有些头晕脑胀。
轻微的敲门声再次传来,苍岚清醒了些,点开手边的手机看时间,她又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翻身坐起,动作太快眼前冒出了些星星,手撑在床铺上歇了会。后知后觉地捂住腹部,那里疼痛已完全消失了,就只剩下些闷闷的下坠感。
抓了抓头发去门前打开,外面方苓和琳娜久久没见到她出来,正小声议论着准备离去,听见身后开门声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
琳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会,走上来问,
“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吗?我下课后发消息看你都不在线上,就想过来看看。”
“也该起来了,睡太久不好。”苍岚点点头,将门拉开了些,“进来吧。”
两人迟疑了下后才进来,苍岚将房内灯打开,安排她们在矮桌前坐好。现在早上十点多,按理说琳娜还有一节课。
“第二节课不计出席率,而且第一周只是在介绍内容,没什么待在那的必要。”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琳娜解释道。
“嗯。”苍岚去冰箱拿牛奶,倒了两杯放到她们面前,正好将牛奶倒完了。
“谢谢。”“谢谢~”
方苓拿起来喝了口,放下说,“我上午完全没课。”
苍岚拉来床上的毯子搂进怀里,坐到矮桌对面下巴磕到桌面上,看着她们喝牛奶。
琳娜环视着室内,看看苍岚又看看她怀里抱着的毯子,试探性地说出了个词,“例假?”
“嗯。”苍岚闷闷地点了点头。
“我房里有暖宝宝,要不要拿过来?”
苍岚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方苓仰头咕噜咕噜将牛奶喝完,轻轻一跳蹦起来去洗手台前将杯子洗了,回来盘腿坐下。房间内的地上狭窄,和琳娜并排着她往旁边挪挪肩膀就贴到了床沿。
拉起的窗帘被裹挟着热辣阳光的风吹成了金黄色,剩余热量洒在苍岚的背上暖暖的,她缓缓起身爬到床上拿胸罩和卫生巾,越过她们再下床嘴里嘟囔着,“换一下。”
“好。”两人看着她走进厕所关上门。
在隔间内苍岚动作迟缓地褪下裤子,更换好后她听着外面隐约的谈话声又在马桶上休息了会,睡太久了有些腰酸背痛。
反手冲水出来洗手,望着镜子内自己翘起的几根头发,手指蘸水将它们抚平。琳娜在她进卫生间时将杯子也洗了,现在两只有着清澈水渍的杯子倒扣在牙刷边上,上面的小熊举手图案也一并倒着。
手指放到裤子上擦了擦,回去爬上床越过两人,再到她们对面坐下,方苓竟然在教琳娜说中文,“‘试看看’和‘试试看’?我觉得都可以吧,这两个意思应该是一样的。”
她边说边将询问的目光投过来,苍岚将下巴又搁到了桌上,“没有第一种用法,有‘尝试看看’或‘试着看看’,意思都差不多。”
“这样哦!我以前有一个朋友说用‘试试看’非常的嗲,太做作所以要用‘试看看’。”
“你朋友语文没学好。”
“哈哈是啊。”方苓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中文很难的,话说Karolina会说几种语言啊?”
琳娜歪了歪头,想想回答,“七种,如果我能努力点学会中文那就是八种了。”
“七种?”方苓张大嘴巴脑袋一点。
“嗯。”琳娜扳着指头开始数,“英语,西班牙语,土耳其语,法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丹麦语,七种。”
“几乎是同个语系的啊。”方苓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挫败地垂下了脑袋,“到底谁才是文科生啊,我还以为我会五种已经很厉害了呢。”
苍岚翻了个白眼,她就会三种语言,其中能熟练运用的就只有中英文。
“我会的语言中很多非常像,举例西班牙文和意大利文,这两个国家的人互相用母语甚至都能简单沟通呢。”
“真的吗?哇,不过为什么会突然想学中文呢?”
“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些武打电影,比如成龙甄子丹主演的那些,那时候就开始想学中文了,但因为太难放弃。“
“哦哦!那些的确是很经典的。“方苓一脸完全没看过的样子点着头赞同。
“现在就是你们都是说中文的那么好的机会,想说偶尔让你们教我一些也不错…“琳娜解释着,目光对上了苍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原来如此,放心虽然我几乎将初高中的语文都还给老师了,但还是可以教你的!“
“谢谢啦。”
下巴在桌上搁得有些疼,苍岚拉起毯子的一角垫着,眼睛眯起听两人说话,她们不约而同将声音放小了些,目光时而瞄过来看看,再转回去。琳娜接过方苓的笔记本,辨识起上面的字体看来是真的有想要认真学。
双腿收起改为盘着腿,夹着部分毯子全身暖乎乎的。琳娜和方苓因室内没开空调额上都浮现了层细汗,但是两人都没做任何的表示,依旧畅快地用着中文跨频道交谈。
苍岚眯着的眼渐渐闭上了困意涌起,虽然早上又睡了快两小时。这个姿势好舒服,阳光洒在背脊上,她将烦絮的思维放缓,享受起这有人陪伴着的感觉。
“我是苍岚。”
“唔,哦?苍岚学长?”交谈中的两名女生停下来,发现苍岚正直直望着她们,那深邃的目光中读不出任何思绪。
“你哥又怎么了吗?”琳娜收起下巴,做出了微笑问。
苍岚神情冷静语调平缓,像是在分享着个小故事般娓娓道来,“暑假开始后没多久,我在市立医院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变性手术,8月21出院的当天,在回学校的公车上遇见了你。”
“变性手术?”方苓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眼神闪躲,求助地望向琳娜,但后者脸上的困惑并不比她少。
周围空气有些沉重,苍岚起身去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了手术证明书和证件,回来放到她们面前。
“这是?”琳娜望着她压在纸张上略微颤抖的葱白手指,目光扫过标题内心一震。
和方苓又对视了眼,探身来埋下头仔细阅读,房内此时就剩下三道错开的呼吸声。
反观苍岚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屁股向后挪了挪将窗帘拉开些,抓过手机看爱琳医生发来的例假调养小诀窍。
手术证明书上没有多少难懂的地方,她对面的两人其实扫了眼内容就明白了七七八八,只是在盯着报告愣神迟迟没有动静。
许久,方苓才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迷惑不解,“这个…意思是?Mia就是苍岚学长?可是…身高不对啊?不对……吧?“
她弱弱地笑了笑,想从苍岚表情间读出些什么开玩笑的成分,又转向琳娜的方向寻求认同,但后者仍将自身的脸色埋于证明书之间未有动作。
苍岚放下手机,往前坐了些面无表情,“抱歉,现在才和你们说。”
“真…真的?”方苓都维持不住说回中文了,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频频瞄向琳娜的方向语无伦次,“但…但是,身高?身高不会变的吧?身高为什么?…”
房内的沉默压得方苓喘不来气,她来回望着两人声音细若蚊吟。
琳娜终于有了动作,方苓似是抓到了些微希望迅速看过去,却见她手掌压在证件的折痕上反复将其抚平,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将证件本合上,抬起头来和苍岚默默对望。后者坚持了没多久,垂下眼帘望着桌面,“抱歉,之前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会真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又放回来的吧?”琳娜终于开口,脸上做着笑容声音略微低沉沙哑。
“怀疑过,但应该不是。”
“是吗,那…”她维持着微笑还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间却沙哑了发不出来声音,微张着嘴,垂下眼。
“我认为,我可能原本身体里面就是女性,这只是个乔正手术。“眼神乱飘,盯着桌脚一会又抬起来望向洁白的墙壁。
“原本就是女生?“方苓喃喃道,”Mia,苍岚学…学学姐?也不清楚?”
“我没有问。”苍岚伸出手指捏着桌脚,“我自认为手术前身体是很健康的,没有网上说的假两性畸形那些……”
她烦闷地换着姿势,膝盖撞上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吓得琳娜和方苓肩膀一颤。
“抱歉…”
琳娜张嘴深吸了口气再闭上,眨眨眼,手指搭上膝盖无助的点着,“还是称呼你Mia吧?其他人会感觉奇怪的。”
“啊啊是…也对。”方苓呢喃附和着。
“所以…Mia是,暑假去做了手术后,变成了现在这样?”琳娜将视线从自己的脚丫上拉回来,微微扬起脑袋。
“嗯。”苍岚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扫,将手机放地毯上用大腿压住。
“……”三人间一阵沉默。
“那…这个手术也太厉害了吧。”方苓打着哈哈,“变得那么漂亮…不是吗哈哈…”
她声音弱了下去。
“嗯。”苍岚轻轻应了声,垂下脑袋。
沉寂侵袭着房内,像是个密不透风的墙壁逐渐靠拢,将方苓挤的都快坐不住了。
“好吧。”随着琳娜的一声,两人都抬起头来。
她声音变得晴朗,又做出了微笑,“我知道了,不过这还真是令人吃惊呢。”
她手指越过矮桌朝苍岚的脸颊伸过去,然后被后者躲了开,轻轻笑道,“也是,我本来还怀疑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兄妹,既然是同个人那便说得通了。
她定了定神,一时没再说话。半晌,才开口,眼睛望着书桌上的电脑,“快中午了,要去吃午餐吗?”
“好,好啊!”方苓连忙接口,“一起去食堂吧?”
但苍岚摇了摇头,“我自己做,你们去吧。”
“诶…”方苓咬下嘴唇,挣扎着将盘起的双腿抽出,眼神乞求地望向身旁。但琳娜也没法再开口,没有苍岚主动邀请,她们不好意思再留下来。
“…好吧。”
琳娜起身慢慢走向门口,停住,回头望了眼,默默拉开门侧身出去。方苓小心地跟在后面,离去前也无助地看了下她。
门从外面轻轻关上,伴随着‘咔哒’的一声,屋内立时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寂静所淹没了。
苍岚静静坐在房内一会,起身抽张卫生纸将桌面擦了擦,嘴里轻轻哼起了歌。
爬到床上侧躺下,拿起手机点进家里的群组。
【我打算搬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