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亲爱的烛雨同学,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映入烛雨眼帘的是那位新来的教导主任,她似乎将办公桌上的百合花香气带到了身上,教导处和普通班课室温度的差距有点遥远,女人随性地挥手,调高了室内温度。
那个女人的脸上一直都挂着极具迷惑性的微笑。烛雨从西格玛的眼神里分析出一种向外散发的危机感,她拉开椅子让自己坐下的动作,像是邀请朋友喝下午茶般友善。
室内的分子跟随烛雨心脏一起加速颤动。教导处紧闭着窗,少女闷在这个座位上,出神地体会着一种为了自我防备而将愤怒哽咽回肚子里的郁闷,一边回想事情的经过。学生紧攥着拳头,眼睛直视着女人青蓝色的双眸。
“主任,不先看一下监控么?”烛雨没有感觉到惊讶,自她十三岁入学以来,“问题学生”的标签就没从烛雨的身上脱落过。
这种情况还在烛雨的意料之中,但实际发生时,还是令人恼火不已。换做班上的其他男生,早就因为和教导主任斗殴而被退学了。
“校内斗殴是严重违纪行为哦,不过我听说,烛雨同学在学校安全课程的成绩是满分呢——”女人的眼中快速地闪过一丝赞许,但没过多久又变回最初时的模样。
“这可是安全课第一课的内容,你知道的,对吧?”那双极具威胁性的双眼逼近烛雨,她下意识地扶着椅背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女人看见她的反应,假装惊讶般小幅度地分开双唇。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动作的疏忽,她迅速收拾了一番表情,转而一脸微笑地走到事故的另一位主人公前。
“许同学,刚才是她动手打了你,对吧?”烛雨一惊,这家伙身上的伤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方才她的举动只是按下呼叫老师的按钮而已,哪来甚么动手打人?
烛雨没有狡辩,又问了一遍:“主任,不再看看监控么?”但话音刚落,那位少爷就开口:“是她先打我的,你看——”
左臂上的伤痕很深,许智越的手腕上还零星挂着几滴血珠。烛雨扫了一眼男生的右手臂,他将右臂放在靠近椅背的地方,拇指摩挲着什么东西。“这家伙居然在用临时异能装置……”
这所学校里,有异能的学生少之又少。他们拥有暂时性地改变物理性质的能力,大多数都处于这座城市的上层阶级,自然而然地被分配到重点班。按照常理,这位少爷也会继承自家的异能基因——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被分配到了普通班。
使用这种专门开发给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的装置,比在校园里“斗殴”的严重性要高上几个量级——烛雨记得校规第二条明确记载着这一内容,不过对于这位有权有势的许少爷来说,校规与废纸别无二致。不出意外,教导主任西格玛会为了减少像她这样的“麻烦”,自觉地站在少爷那边。
“只能认罪了…这么明显的异能使用痕迹,她居然看不出来吗?”
女人瞟见男生手上的血迹,故作惊讶地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嘴前,“哎呀,烛雨同学,你看,亲爱的许同学都流血了呢。”
知道对方是在为难自己,烛雨眉头微皱,深吸一口气。
教导主任变魔术地从不知哪个抽屉里拿出止血的胶布,细心地包裹着少爷那条“受伤”的手臂。许智越入了迷地望着女人,感受到教导主任的纤细的指节轻轻地擦过他上臂的肌肤。但少爷没有注意到,女人给他包扎时,瞥到了他那不断操纵异能装置的右手。
两位学生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进行过多的沟通。西格玛伸出手掌,温柔地抚摸二人的脑袋。“好啦,烛雨同学,快向许同学道歉哦。”
“身处这么美丽的校园,怎么能用暴力解决问题呢?”女人俯视愣在原地的烛雨。背对着光的西格玛神情变得阴冷,不同最初见面时的温柔。“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哦。”
从女人的眼中,烛雨洞悉出一丝狡黠。
虽然是“留校察看”,但学校破天荒地没有强制要求烛雨留在学校,没有课的这几天,她一直都像往常一样进出学校。
烛雨最终也没有向许智越“道歉”。
深夜的房间里,寒假的前三天,烛雨躺在床上,望着电子终端里的学分系统。 “真扣了…”她回忆起那新来的教导主任,在这个人的身上,她能感知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强力场。
“我没有动手……啧。”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这两个人之后,烛雨无奈地跳下床,极不情愿地完成那个女人要求她第二天必须上交的七千字检讨。
“比起烛雨翘掉政治课,他们好像更关心健康打卡的完成率啊。”仆鸣半开玩笑地提起这件事,站在课室外等候还在上课的郝筝。
社团的另外几人早就冲进饭堂里了,仆鸣只好让烛雨再等一会儿。
“那门课我根本就没选,为什么还要上…”烛雨倚靠在教室门边的墙壁反驳。 郝筝神色紧张地坐在课室里。为了在寒假之前,补回自己因请假照顾姐姐落下的课程,她还需要再花一点时间。
“郝筝同学,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老师指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串字。
“啊,好的…”
“在疫病后期起到指挥各力量并清除淤泥灾害的医学协会长是谁?”
“什,什么……”郝筝翻遍自己的记忆,却找不到答案。她不知不觉间用手指抓紧校裤上的缝纫线。“今天就是最后一堂课了,烛雨她们还在等我……”
“搞不懂为什么全共同体的学生都要这么学……选了专业和没选没区别就算了,这些领导还要管东管西。”
“他们说这是纠正学风呢,怎么不监管一下考试作弊的情况?呵。”仆鸣笑着说。
烛雨观察到郝筝逐渐难看的脸色,凑到仆鸣耳旁:“要不我们再用一次电子小抄好了?她那题做了这么多次,还是答不出来。”
“老师,协会长…是储方玉么?”棕发少女猜测道。
“嗯?你要不再想想。”显然,答案没有正确。
仆鸣望了还在课室里干着急的某人一眼。“好吧。和上次一样,我把答案发给你,你把答案传到她的接收器上。”答案很快就被传递到烛雨的学习终端机上,尽管现在是午饭时间,老师在校道巡逻的可能性非常小,但她还是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意识到没有同学之后,立即在周边启用信息传输功能。
“帮我看着,别给风纪委员抓到了。”烛雨提醒着还在优哉游哉的仆鸣。
这种学习终端机与一般的电子通讯设备不同,被开发商修改硬盘过后只保留学校研发的打卡学习软件,没有向学校外的用户通讯的功能;这台终端机也不同于一般的手机、电脑,只允许接入校内的网络。
这些缺陷对于学生在制作“电子小抄”时,倒不会成为他们的阻碍。学校同时也制定出了相应的校规,学生在一切课堂以外的场所使用学习终端机,都会被严肃处理。
“啊,”郝筝低头用课本挡住了学习终端机,“老师,是不是郁听蓉?”
这座城市在四年前爆发过一场疫病。而郁听蓉正是指挥人们对抗疾病的医疗协会长,据闻她是市长的表姑,不过她的异能是哪方面的能力、到底做了什么事,人们无从得知。郝筝所得知的事实是,邻居一家都在积极参与清除疾病传染源“淤泥”的行动,他们并没有听说过有姓郁的头领。
“这回终于答对了,下课吧。”见着老师匆忙地走下教坛,棕发少女才松了一口气。
刚踏入饭堂,打饭的窗口排满长龙。仆鸣站在队伍的后端,从远处看见一位食堂职工颤抖着右手,拿起饭瓢打饭。科技的曙光似乎没照耀到这所学校,校方为了节省维修饭堂机器人的费用,改用人工收费——其他学校,或者说,全共同体的学校,经营饭堂,都会沿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提供岗位呢。
烛雨跟在仆鸣背后,四周端量同学们脸上的神情。大多数学生都像往常一样,拿起一本小资料册,充分利用他们无聊的排队时间。
不过,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同学是在认真复习?没有人知道。
“仆鸣,你看你前面那个。”烛雨看到,站在她前两位的男生手里并没有拿着资料册,两颚的牙齿不断互相撞击,眼球也警惕地转动,不知下一刻要望向何方。
“总感觉,他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仆鸣听见他牙齿相撞的声音,皱着眉打量那人面若死灰的模样。
“就算是停电也不会害怕成这样吧。”昨晚楼道停电的事情都传进消息不灵通的烛雨耳朵里了。
“不,不是停电……”男生缓缓开口,“是…”似乎是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那个饭堂阿姨的表情好奇怪哦……”郝筝上次被六号窗口的食堂阿姨吓到过。这位工作人员平时脾气暴躁,但今日不知为何她收起所有的戾气,小心翼翼地继续工作。
科学社的全体社员都坐在一桌,几乎所有人对饭堂里奇怪的氛围产生了好奇。烛雨不禁问社长:“今天他们是怎么回事?”
魏朋咬了一块番茄,“有人旧病复发了。”
“哪方面的‘旧病’?不会是…”会是四年前的“淤泥”吗?
社长继续喝他的番茄汤面,刚想开口却被雷恩打断:“就是你想的那样,又有人得了四年前的‘淤泥病’。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社长嫌弃地剜他了一眼,黄头发马上明白他的用意,把嗓门的音量压低。“那个旧病复发的倒霉蛋,去看了一趟校医,本来全身都检查了一遍,报告单说没问题。结果现在呢?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他都没回学校。”
“他们班上同学说,这人生病,是因为在饭堂吃出一级污染物。”社长看了一眼自己喝剩的汤。“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跟他同寝室的,有个和他很熟的家伙,发觉他看完校医的第二天早晨就呕了。呕出来的东西都像水泥一样,”雷恩在转述朋友的话时,注意到社长在留意周边的学生。“那天那倒霉蛋又去了一趟校医室,之后他们寝室的其他人,就再也没见过他。”
“不会吧…那种恐怖的疾病……”郝筝听见“淤泥”这两个字,想起邻居曾经向她介绍过这种疾病。
“淤泥病”,在四年前爆发的一种罕见的流行疾病。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在使用全新的能源物质“色块”时,发现了一种可以不断增殖其体积的物质,顾名思义,它的形态与湖泊环境受损时产生的淤泥相似。这种似乎“拥有意识”的物质,会主动往有生命的地方增殖。
“淤泥病”的患者称,“淤泥”滞留在人体表皮上的时间越长,增殖速度就越快,体积随之增大,期间还会产生强烈的灼烧感。“触碰到淤泥的皮肤颜色都会逐渐变灰,直到皮肤变成纯灰的那一刻,这一部分的表皮下的器官或组织就会全部坏死。
不过拥有这种症状,还算一个可以及时治疗的乐观例子。我们还见过淤泥进入身体,腐蚀身体内部器官,但是表皮完好的患者。这种患者啊,看起来比正常人还正常,实际上已经病得不轻了。”——这一部分郝筝算是记忆犹新。
“这个疾病被命名为‘息源’。”
“是吗?他不会是得了其他病吧?”仆鸣不是很在意,擦干净自己的嘴巴。
“他生病那天还有人陪他一起吃饭,不过那个陪他吃饭的人发觉饭里有一团很像芝麻糊的东西,”雷恩嗦一口柠檬汁,“他朋友因为很讨厌芝麻糊,就没吃下去。这倒霉蛋出事了,他朋友就猜测是淤泥。”
“下午庭楚市食品监管局就来查水表了,我还看到那群打领带的走进饭堂里呢,饭堂阿姨吓得脸都青了。”
“以我们学校的作风来说,饭堂里不是蟑螂就是哪哪哪的虫子,这次来个一级污染物,也不算什么惊喜了。”烛雨想起某次食堂吃饭的不妙经历。
“哎哟,真是可怜,这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少爷小姐呢。”仆鸣嗤笑道。
“哈哈,这学校和那些少爷小姐一样烂。”
“特别是那个姓许的。现在墨阳中学,真就仗着自己是陵韦区边界的学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你们不要说,万一这件事不是真的,全都是个误会呢…?”发话的是马文。刚才他一直都在听雷恩说话。
烛雨对于这个围在老师身边的学生不带什么好意,不过听到他的这番话,也只是稍稍挑起眉头。
与科学社相隔两桌的许智越也在听他们对话的内容,“一个消失的普通班庶民就能给他们搞成悬疑案,事儿真多。”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决定放弃和这些“庶民”思考相同的问题。他开始回忆起上两周那个姓李的、不知从哪儿结识的富家子弟,在自己开办的生日聚会上公然羞辱自己——李少爷当着众人的面,讽刺自己一辈子也找不到个像样的小姐作伴。
偶然间,他在黑市上看到了一条交易信息。一位商人正打算出售一个上身为人类,下半身为鱼的机械人偶。双眸呈现出紫罗兰色,莹白色的长发留至腰间,而腰部到双腿之间是一条修长的尾巴,镶嵌着许多鳞片——和他见过的,那些长着龙角的侍从身上的鳞片不一样,那条人鱼的鳞片被光照射,能反射出细碎的星光。
许大少看那张商品图的时候,面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这位少爷的心思也很容易猜得出来,只要有这么一条“美人鱼”,就可以放肆地在羞辱过自己的李少面前炫耀,达到自己报复的目的。
不过自己购置的“人偶”并没有在预计的时间之内送出,自己心爱的“玩具”不翼而飞,加上父亲最近变得喜怒无常,让他甚是心烦意闷。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一直都是以出售某种药物起家,凭着高质量的药物和亲民的价格赢得用户的一致好评——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但凡许智越正常地上过一节化学课,都能分辨出自己父亲所贩卖的并不是什么正经药物。
“管他卖的是什么东西呢,我得看美人鱼什么时候送到我这儿。”就在上周,烛雨和科学社的社友们在拍摄期末需要上交的社团作业视频,而许少这位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的宁静。
那日李少就许智越购买“女朋友”未遂一事继续进行批判,心生不满的许智越想反驳他,可惜失败了。而李少继续嘲讽这位心理素质略差的贵人,称“连试管刷都不会用的小毛孩就别来缠着我咯”——这句话引起了他的强烈不满,在将学校的机械保安芯片拧坏之后,又把科学社实验室的门踹开,打开视频聊天,向那位李少爷证明自己会使用试管刷。
科学社众人在惊叹许智越破坏机械保安芯片、并将全社成员一起用力也弄不坏的门踹出一个洞的“力大无穷”之余,对他打乱全社学习生活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并嘲弄其使用试管刷时笨拙的模样。
“人文课的内容终于补完了,之前我从来都没学这些内容,要一下子捡起来,真的好难啊。”郝筝喝了一口草莓味牛奶。
科学社的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写作业。身处这件不算大的实验室,郝筝有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人文课的老师提到过,以前的学生社团活动都是形同虚设的面子工程,即便是面子工程,连个像样的活动地点都没有。
现在他们这个社团,能够有一间在学校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实验室,换作是上一个时代的学生,得全家出动给校领导送礼挂横幅一条龙服务了。
况且科学社是为了完成学校的学分任务而东拼西凑出来的——正如社长魏朋所言,这个社团,既不“科学”、也不“社团”。
“你说,昨天那个女生头发湿漉漉的,是哪个班的?上哪搞来的‘色块’?”雷恩提到女生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贪婪的光。“她好像还和烛雨认识喔?长着鱼尾巴,一进门就看着你——”烛雨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我不认识她。”
“色块”——一种新式的清洁能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投入使用,科学家发现它的时候,这种能源物质总是呈现出标准的正十二面体,颜色鲜艳,因此被命名为“色块”。不过,学习着色块知识的学生们却不被允许使用色块。
“还是来看色块吧,能亲眼看到书里面的能源物质——被学校写入‘一级违禁品’的东西。”烛雨转移话题,橙色瞳孔注视着静放在桌面上的正十二面体。
“啊…不过,色块都搞到手了,老大一定会很高兴的——哎呀,你回来了——”少年回头,飞速冲到被他称为“老大”的学生面前。
那条人鱼在送出“色块”之后便没了影,科学社一行人对此感到十分诧异,不过他们从未接触过的色块终于到手了,于是将那人鱼的事情抛在脑后,将注意力转移到色块上来。
“雷恩,你在这儿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我刚才都听到楼上画室同学隔着一栋楼骂我们呢——”科学社的“老大”脱下校服外套,顺手关掉了前排洗手池还在开着的水龙头。
“社长,别管他了。”郝筝补充道。
“不是骂我们,是骂雷恩。”仆鸣纠正社长的批评,拿起放大镜。“别管昨天那个女生了,趁现在还能用得上实验室,来看一下这个色块吧。”
“啊?她不是长着鱼尾巴呢?”
“真没见识。人身鱼尾的机械人偶在学校后面两条街到处都是,那女生估计是黑市药店的员工吧。”仆鸣不屑地瞥了一眼雷恩。
蓝紫色的正十二面体在实验室灯光照耀下,散发出与寻常色块不同的光芒。从那靛中带紫的半透明纹路中,魏朋仿佛能窥见夜空中闪熠的紫薇恒。
社长出神地凝望着色块。对于这个只存在于书中的词汇,抱有渴望的不仅仅是科学社的其他社员,魏朋也对这可知而不可即的能源物质怀揣切盼——这份切盼中蕴含更多的,是某些求知欲以外的因素。
“要是有色块的话,我们就能捱过去了。”母亲的声音回响在脑中,而色块近在咫尺。
四年前息源肆虐的时候,魏朋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拉进参与清理“淤泥”的队列,在太阳光不曾照耀到的地方进行着清理工作。
这份工作减少了母亲与死亡的距离,而与淤泥直接接触往往意味着随时都会有被侵入的风险。刚满十三岁的那一天,魏朋在工地结识的工友在收工时不慎接触污染物质而感染身亡。工友倒地的那一刻,淤泥腐蚀完那人的内脏后,凝结成一团灰色的块状物。
他不止一次地设想过母亲顶着满身的疾病,某日因为工作匆忙忘记戴上手套,被淤泥侵蚀时痛苦嘶吼的场面。这种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魏朋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随着工作时间的累积,她深夜里咳嗽的次数逐渐频繁。
清晨起床的时候,他看到母亲出门时匆匆掉落的手帕。洁白的布料上有一两滴干涸的血迹。
劝母亲从二人长期工作的工地搬走,让他自己找一份工作的想法,在魏朋的脑袋里短暂地出现过。这个方案很快被母亲否决了。
“你这个年纪,好不容易熬到十三岁,就认认真真把书读了。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知道母亲不会让自己辍学,魏朋瞒着母亲,接受了黑市的一些委托。
在社员们的印象中,社长的课余生活似乎索然无味,充满了忙碌。夜间他在黑市工作,主要负责在放学过后的两个小时内清理古董店巷口的一些电子垃圾,偶尔帮忙招待一些好说话的客人。
在古董店的工作轻松,报酬也少。客人稀少的日子里,魏朋会拿出自己没完成的论文,坐在角落里用钢笔给自己的作业打草稿。古董店的大门放着一个显示仪,深夜的时候会播报晚间新闻。
某一日他从显示仪上的新闻得知,街道污染区发生了一起事故。起初魏朋不以为意,直到他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简要地向魏朋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工头向最上级报告时并没有发现问题,但工地中已经有人患上了严重的“淤泥病”。
魏朋安静地听着,“身上没有淤泥,最后却引发了事故。看来是隐性的‘淤泥病’。”
事发当日,那位患病的工人在搬运水管时手部留下一个伤口,潜伏在体内的淤泥从伤口一泻而出。“工头报告之前和一个打领带的负责人见过面,我看他走出来的时候脚都软了。生病的那个,前几天就见他脸色不太好,问他话的时候,一句也答不上来。”隔壁病床的另一位工友和护士讨论着事发之前的一些现象。
“妈,你没事就好。”
“这几天你就乖乖回学校,不要担心我的事。”
两周过后,母亲依旧没有出院。“她好像是得了一种人们从未见过的怪病。”母亲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病情依旧不见好转,家中的积蓄逐渐见底。
他走出医院大门时,一个身穿医院制服的人站在巷口。“要做个交易吗?”那人自称是医院的护工,见过与他母亲类似的病症,只要交出半透明的色块,便帮他找到能够治疗这种疾病的药物。
“你说,为什么社长学习那么认真,下课了帮别人打工,这么感人的事迹,都没有上新闻呢?是他还不够努力吗?”雷恩问仆鸣。“社长要是上了新闻,就有人来帮他,家里的情况就会比现在好更多的。”
“上次我看你发奋学了三个月的机械制图,从早学到晚,也没见你成绩进步多少。”仆鸣淡淡地说着。
那些在新闻频道上报道的感人事迹,似乎都充溢着一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美好,“如果付出努力就必然获得回报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他已经很努力了。”
放学时间到了,社长想了想,将色块放在实验室讲台后,便让社员们散伙了。
在十多年前,墨阳中学曾发生过一起事故,自这场事故之后学校采取半寄宿制。仆鸣提上书包,视线越过种满三角梅的护栏,望向那栋因事故而被烧焦褪了色的宿舍楼。
和仆鸣互相说过“明天见”之后,烛雨拿着一小本书,背着不算重的书包走出课室。最后一个离开课室的同学按下按钮,把门关上。还有两天就放寒假了,课室里的书堆成好几沓,放在地上。夕阳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靠近后门的黑板写满了字,在墙面接近天花板的位置,赫然贴着一张红底黄字的横幅——
“提高一分 干掉千人”
这张横幅似乎是上了年纪,靠近右下角的位置起了些毛。
出了教学楼之后,有一条很长的过道。傍晚校门附近除了学生,没有其他人。机械保安笔直地站在屏蔽门前,屏蔽门识别过烛雨的人脸信息后缓缓打开。
只有走出学校分割管辖范围的移动门,才能找到这座城市的些许生机。移动门前的保安正在整理乱摆乱放的小型摩托车,往前一点走能看见卖早点的阿姨梳着刚染的头发打扫店门口。便利店店长蹲在人行道边缘抽着榴莲味的电子烟,她的儿子操控着喷气式轮椅的摇杆,笑着和店长打了个招呼。
烛雨班上女同学口口相传的理发店的帅小伙手握扳手,修理好墙上的三色螺旋转灯。他拍了拍沾满灰的红配绿大花裤,吹着口哨拉开机械臂上的电线,接入一个看起来很轻的电吹风。公交站的电子报站器发出荧黄色的光,播放着近日开始流行的电子乐。
街道上的车辆很少,通往高速公路的悬浮列车也不见几辆。天上的云朵染上了一抹茶花红,自然地衔接着虹蓝的夜空。
校医室的风扇慢被挂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旋转。空调的冷气从校医室的一角传过来,墙上电子温度计显示的温度要比室外再低十度左右。墨阳中学在四年前开设了独占一层楼的校医专用室,多数时候用来做急救演习的场所。
在贴着心肺复苏演示图的黑板旁边,有一扇打开了一条缝的门。房门后的储物间站着三个人。
储物间堆满了学校废弃的文件,离门不远的地方放着两排两米高的储物架。往储物间走进一些,能看见雷恩所说的“倒霉蛋”那张惨白的脸。
从远处看能粗略地看见这位学生脸上的“呕吐物”——与寻常的呕吐现象不同,灰色的泥浆状物质悬挂在他下唇边缘,额头上的冷汗滑落,逐渐和“淤泥”交融在一起,身体上伤口的周围都沾满了浑浊的液体。那些“液体”还在不断变大,覆盖了他的整个左上臂。
淡金色的鞋跟踢了学生手边小巧的记录仪。“哎哟,这不是李征倚同学吗?我记得你呢,李同学…”蜷缩在地上的学生想抓住那个记录仪,但装满证据的数据芯片被女人踢到了他右手够不着的地方。另一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抓住他费劲千辛万苦得到的记录仪,逆着光俯视他。
李征倚望向那只手的主人,惊恐不已的目光与那人的双眼落在同一直线。“你…你明知道我吃了那些东西…咳咳…”他尽全力发出声音,而大脑感知到喉咙里熟悉的铁锈味,被口腔中唾液和淤泥的混合物呛到。
“是,我知道。”穿着白大褂的人冷笑一声,隔着白色手套轻轻一捏,将记录仪捏成碎屑后,略微扫下双手中的金属渣。
绿头发的女人半蹲下来,将自己的职业微笑切换成关照他人时使用的标准表情,“呵呵呵,看看这张可爱的小脸。”西格玛像是抚摸一只即将死去的流浪犬般,用她的手指“安抚”这位食物“中毒”的李同学。
“疫病已经结束了,不能让上面的那些人知道这里还有息源患者。”校医在诊断时早已经看出李同学的病征,但他并没有开具出请假条——学校里的任何学生,没有放行条,不得走出学校半步。
这位同学没有机会去医院治疗,但市政厅对于这种情况早有准备。“就算你去了学校河对岸那所医院,也是死路一条。一旦挂号,你的信息和诊断结果就会呈交给上级的医疗监视小组。”
“庭楚市的医院安满了监控,河对岸的那些家伙没有胆量把这种疾病‘误判’成普通的小病。”校医满不在乎地说着,走到一边帮教导主任戴上塑料手套。
“治疗单个淤泥病人本身就很麻烦,万一你传染到了其他人的身上呢……”
女人看见校医为自己戴上手套的模样,又娇嗔满面地露出自己的笑涡:“啊,亲爱的谢维登,你还能给这孩子说明完整的情况,真是贴心呢——”
校医诡笑道:“主任,您还是找个清理掉他的理由比较好。”女人听罢,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嗯…那就是触碰‘一级违禁品’啦,拜托你了,谢维登。”教导主任挥挥手,摆动左手食指,裙子上沾染过“淤泥”的地方都变回刚来储物间时那般洁净。
谢维登拿起一把刀刃形似钢笔末端的长刀,刺向了李征倚躯干上受淤泥污染最小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他的心脏。
“哎呀,是协会长呀。”教导处里传响起一声悦耳的女声。西格玛透过荧幕,看到一位面容瘦削的中年男子端着一杯酒。“找我有什么事吗,尚德才大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西格玛,是你啊。”他喝下那杯酒,“最近市长要求我们协会加强城市精神面貌的建设,但我身兼多职,实在抽不开身。学校这一部分,就拜托你了。”
“那就交给我吧。”西格玛面对摄像头,露出一个甜蜜的笑,“我会让这里的学生都充满幸福的笑容。”
“你想好了么?”
“别催啊,我都还没急,你这个机器人就先急了?”电竞椅上的人转过身来,手掌不自觉地往办公桌的抽屉伸去。坐着的人用另一只手把细碎的淡牵牛紫鬓发挂在耳朵后面,迅速地拆开冰冻山楂片的包装袋。
“梅塔特隆,你的才华就是这么浪费的吗?”和他样貌相仿的机器人在不到一毫秒的时间找到人类表情库中表达嫌弃的表情,“往办公桌里面装小冷柜放山楂片,这么蠢的事情你也干得出来。”
人类瞪了机械人一眼,“你的大脑是我造的,硬要比较的话,我们一样蠢。”
淡紫色的人类自信地看着监狱的内部构造图,脸上露出一个稳操胜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