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干死那只蠢牛!”
“好样的!好样的!”
“往前冲!往前冲!把桌子撞烂!撞死他们!”
木制的围栏圈出一大片绿意盎然的草地,标示着春天的到来。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沉睡了一个冬日的种子争先恐后地在湿润的土地里萌发,长成鲜艳的花朵。然而,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卉在人们的视野里闪耀之前,它们就统统被一只愤怒的公牛踩了个稀碎。
公牛摇摇脑袋,四只健壮的蹄子在柔软的草地上焦灼地踩来踩去,如雷般的喘息声不断地从他的鼻孔中传出。不久后,它转过身子,狭小的眼睛中爆射出愤怒和仇恨的目光,然后低头、俯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猛冲过去。
在这片被木栏围起来作为公牛狩猎场的草地上,除了满目皆是的绿色,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在这片微风吹拂的自然原野中显得格外不自然。这些在公牛眼中显得极为挑衅的红色来自四张桌子旁围坐的十六个身穿红衣的骑士,十六个出身王国内最显赫贵族的年轻人,十六个参加五年一度“公牛扑克”大赛的勇士,十六个无畏的赌徒。
好吧,他们当中的有些人也显得没那么无畏。
在公牛朝着其中一张桌子迈开冲锋步伐的一瞬间,来自比瓦尔家族的卡斯提尔就毫不犹豫地狂叫了起来。场外的喝彩声很快转化成不屑的嘘声,然而卡斯提尔并不在意。他以极快的速度从桌子上站起闪到一旁,把手中的扑克牌丢了一地。这意味着,公牛扑克大赛的第一个输家诞生了。
风靡全萨兰曼尼王国的“公牛扑克”大赛起源于“伟大者”罗德里戈的一句格言:“真正的勇士不应怀有任何畏惧,包括强权的威胁、猛蛇的毒液和公牛的犄角”。这句格言被王国内所有渴望荣誉的骑士反复传颂,甚至传播到了思菲克海的另一端,被那些曾败在罗德里戈手下的异教徒们奉为圭臬。在罗德里戈去世后,他那些坚定不移的崇拜者们出于对他的缅怀而创建了这项危险的运动,并把它定为国家性质的庆典,每三年都要在罗德里戈的生日那天举办一次。
他们希望借用这样的方式,能让身处天国的罗德里戈得以慰藉。能让他看到萨兰曼尼王国的不可战胜:即便在最伟大的将军死后,年轻的骑士们依然英勇无畏。他们能在公牛的犄角下泰然端坐,自然也能够在强权的威胁下波澜不惊。
在每次“公牛扑克”大赛上,都会从王国境内最显赫的十六个家族内选出十六位年轻人,他们身着红衣,坐在四张桌子旁。愤怒的公牛会朝着他们冲锋,而他们则需要平静地坐在桌子旁打着扑克。离开桌子躲避公牛犄角的人则视为比赛失败,被锋锐的牛角刺穿胸膛顶到一边的也无法获得比赛的胜利。唯有最勇敢无畏、最受命运眷顾的骑士,方能摘下“公牛扑克”大赛的桂冠,得以进入王室的宫廷内,为国王和他的内阁担任保卫工作。
“好样的,卡斯提尔。”费尔南多伸出手,扶住翻过木栏的卡斯提尔,他的兄弟罗曼努尔则拍打着卡斯提尔的脊背,试图减轻卡斯提尔的恐惧。卡斯提尔已经无暇顾及费尔南多的嘲讽和罗曼努尔的好意,他竭尽全力稳住发抖的双腿,一股又一股的酸水从胃涌到喉咙里,满载耻辱的味道。
作为比瓦尔家族仅存的后裔,他们三兄弟每三年都要被迫参加一次“公牛扑克”大赛。只不过无论那场比赛的公牛状态如何,参赛者们的实力如何,他们三兄弟的策略都始终如一,从九年前贯彻到现在:在公牛开始冲锋的时候,就立即逃离桌子,拿荣誉去换性命。
在卡斯提尔逃离之后,那张被公牛盯上的桌子旁还剩下三个参赛者。那位身材魁梧,留着一头散乱长发的男人是来自利萨拉家族的阿拉斯卡,绰号“山岭”的他自幼便天生神力,在第一次参加“公牛扑克”大赛时便展现出了过人的勇武和胆识,任由公牛在自己身周反复冲撞依旧岿然不动,最终夺得了那次比赛的桂冠,给王国的臣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位气质高贵,身材消瘦,留着一脸精心修剪的短须的男人是来自波图卡莱家族的努尼奥。尽管“公牛扑克”大赛对参赛者的年龄并无要求,但大多数家族都会派出声望最高的年轻人作为代表参战。一方面是给年轻人以赢得荣誉的机会,另一方面也是防止重要人物意外死亡对家族造成沉重打击。像波图卡莱宗族族长努尼奥这样三十七岁仍旧活跃在赛场上的老将,整个王国就仅此一位。波图卡莱家族是整个萨兰曼尼王国内权力唯一能与王室比肩的家族,他们的公爵领占了整个王国的六分之一,征召兵的数量几乎能与王室媲美。传言说卡洛斯一世将努尼奥公爵当作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显然,有些传言你不必求证就知道它大概率是真的。
那位皮肤黝黑,头上缠着蓝色头巾的年轻人则是来自欧麦尔家族的拜伦西斯。欧麦尔家族原本生活在思菲克海的另一端,在伊西德罗大王的王位战争中曾经作为敌人来到莱昂利亚半岛。只是在见识了这片土地的富饶和温暖后,他们很快就倒戈到了萨兰曼尼王国的这一边,对抗自己曾经的信徒和兄弟们。转眼接近一百年过去了,萨兰曼尼的王室早就对他们放下了戒备之心,欧麦尔家族也成为了圣母默西亚虔诚的信徒。只是尽管改变了信仰,他们却依旧不愿意放下自己的文化传统。如今,欧麦尔家族的年轻人们依旧戴着颜色各异的头巾,把沉默作为最好的礼节。他们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大声叫喊,那就是即将拿起刀剑的时候。
向这张桌子冲锋而来的公牛俯下身子,把锋锐的犄角对准了桌子旁穿着红衣的三人。“山岭”阿拉斯卡手中紧握着扑克牌,眼睛死死地盯着公牛犄角的方向。拜伦西斯则满脸汗水,口中反反复复念着圣母默西亚的祷告词,祈祷自己不会是被高高顶起的那一个。唯有努尼奥依旧面色淡然地坐在那里,平静地整理着自己手里的手牌,甚至都懒得抬头看上一眼。
场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他们看着公牛缓慢地迈开腿奔向桌子,炽热的整齐从他的鼻内喷涌而出,仿佛能将草地熔化。在那一刻后,公牛的速度又突然快得不可思议,就好像一道闪电划过赛场。在短暂的两个呼吸过后,暴怒的公牛把那张桌子顶的粉碎,轻而易举地,就好像雷霆摧毁枯树。
公牛的犄角并未触及到桌子旁的众人,但是欧麦尔家族的拜伦西斯已经浑身颤抖着闪到了一旁。对于默西亚的祷告或许保全了他的性命,然而并没有保全他的荣誉。此刻,他只得羞愧地翻过赛场,在人们火辣辣的目光中走到卡斯提尔身边坐下。
“很高兴认识你,勇敢的年轻人。”卡斯提尔对着拜伦西斯微微点头。
拜伦西斯咬着牙,决定不去理会这个在王国内“久负盛名”的“先天性弱智”。
在不远处端坐着的伊莎贝尔公主敏锐地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不禁轻笑了一声,吩咐身边的侍从给他们送上含有镇静作用的乌头水和几块裹着糖霜的饼干。
今天的伊莎贝尔公主依旧凭借美貌在一众身份显赫的贵族少女中脱颖而出。她柔顺到足以令人羡慕的黑发被高高挽起,在脑后挽成一个模样精致的发髻。一支镶有紫色宝石的发髻穿过她的长发,映得那双深邃如黑夜的眸子更加迷人。那颗和她嘴唇颜色相同的红宝石依旧佩戴在她的胸前,上面刻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标志着出身王室的权力、身份和地位。没有人不为她的容貌而动心,哪怕是那些已经订婚的骑士,也纷纷向她投来火热的目光。而她对这些已经司空见惯了,因而并未做出回应,只是优雅地斜坐在那里,不时掏出手帕捂住嘴角,表达自己对场上勇士们的担忧和尊重。
公牛转过身子,细长的眼睛中再度爆发出可怕的怒火。它朝着场上的另外一张桌子冲去,带着比之前更为猛烈的气势。这一次,全场的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包括在开赛到现在一直打着瞌睡的卡洛斯二世和戴着王冠的卡洛斯一世。这对身份尊贵的父子俩挺直了身子,眼睛如出一辙地紧紧眯起,观测着场上的动态。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在那张桌子旁的四个年轻人中,有一个人的姓氏是“希梅纳”,也就是当今萨兰曼尼王国王室的姓氏。
那个不慌不忙地往桌子上拍着扑克牌,戴着一件明亮的黄色兜帽的年轻人,正是王储卡洛斯二世的堂兄,加西亚·希梅纳,萨莫拉公爵领的拥有者,王国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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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妈的带劲。”亚托克斯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摇着头赞叹道。
塞尔玛不悦地看了亚托克斯一眼。自从来到马德兰城以来,亚托克斯就一直在模仿城中的那些雇佣士兵,不仅学来了他们凶厉残忍的眼神,还学来了他们的满口脏话和对礼节的毫不在乎。不久前他们去城中心的银行里兑换货币时,那位无辜的职员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古卡拉德帝国的银币到底还能不能在市场上流通,亚托克斯就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若不是那个胆小的职员立马答应以个人名义为亚托克斯兑换货币,门口那些人高马大的警卫非得给这一对兄妹丢到地牢不可。
在萨兰曼尼城郊处的一家小旅馆订好房间后,亚托克斯和塞尔玛用热水好好地洗了个澡,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以缓解一路的风尘仆仆和书店里的疯老头给他们带来的惊吓。为防止引人注意,亚托克斯把身后的那把大剑放到了箱子里,只在靴子里留了一把锋锐的匕首。而塞尔玛也在亚托克斯的劝说下脱下了那身黑袍,转而以平常的农家少女装扮伪装自己。
他们身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与那些兴奋的平民们一起观看“公牛扑克”大赛的盛典。而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前面,则端坐着十五个显赫家族的贵族们,以及出身王室的众人。数目繁多的侍从跑来跑去,有时手持酒壶盛满贵族们的酒杯,有时则跑到某个贵族的耳边,向他低语领地内的消息。
“种地的那群乡巴佬们又在闹事。”等到卡斯提尔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费尔南多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他们说去年的收成不好,而税赋又太高。他们说自己的家人已经饿了一个冬天,他们的领主应当在‘万物复苏的季节’给予他们一点补偿。否则他们就要到国王的宫廷内,请求他换一位更加贤明的领袖来继承布尔戈斯男爵领的头衔......”
“我要把他们的舌头剁下来!”罗曼努尔气得满脸通红,“布尔戈斯伯爵领的税赋比周围低了整整一倍,如果他们再要求降低,那还不如把我吊死在绞刑架上,然后拿我的长剑和盔甲去换取食物......”
“我担心他们真会这么做。”费尔南多苦笑着摇摇头,“这群乡巴佬最是狡猾。他们把红酒、咖啡和面粉藏在地窖里,却装出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骗取我们的同情......这群刁民什么也不相信,国王的权威、骑士的荣誉对他们来说都是扯淡。他们想要完全的自治,就像是王国南边的那几个大市一样。瞧好吧,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涌入国王的宫廷中控诉我们的‘暴行’,然后兴高采烈地把上着镣铐的我们送到地牢里......”
“告诉他们,他们每个季度上缴的税赋可以再降低四分之一,但这是极限了。”卡斯提尔把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他那只握着酒杯的右手仍在不住地颤抖,“让我告诉你这些乡巴佬们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都是那个道貌岸然的神父在给他们撑腰。每降低四分之一的土地税,那个混账就会提高五分之一的教堂税。到了最后,农民们少交了钱,神父们的腰包更鼓了,大家皆大欢喜,只有我们受伤的结局达成了。”
“也许你们可以把那个神父干掉,然后把他的钱统统拿走。这样你们就有钱了,而农民们也不敢说什么。税赋仍然降低了,而人们皆大欢喜,哦,至少活着的人是欢喜的。”在卡斯提尔的身后,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低沉地说道。
“闭嘴,普朗克·路德维希。”卡斯提尔吓了一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人听到后才敢回答,“你怎么敢到这来?”
在公牛冲锋的圈地之外,王室的侍从们精心分好了十六个区域,供王室成员和剩下的十五个家族端坐。最广阔,也是视野最好的位置自然属于希梅纳王室,在希梅纳王室身边的则分别是波图卡莱宗族和利萨拉家族。而唯一代表比瓦尔家族出席的卡斯提尔三兄弟则坐在最靠边也是最狭窄的区域里,那些跑来跑去的侍者忙着给王公大臣们倒酒,想尽办法讨好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却看都懒得看卡斯提尔他们一眼。
“我告诉那边的一个侍从我是波图卡莱家族的贵客。”普朗克咧开嘴大笑,“然后我把他的酒壶抢过来,让他回家休息,因为我和比瓦尔家族的骑士们有商业上的事务探讨,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卡斯提尔打量了一下普朗克身上发黄的白色衬衫,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让他相信你的?”
“他不得不信。”普朗克摇晃着手里的酒壶,“整个萨兰曼尼都知道,只有最愚蠢最无知的人才愿意跟‘痴呆三兄弟’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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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公牛顶翻了桌子,把加西亚不久前刚刚放下的扑克牌顶得四处飞扬。紧接着,公牛血红的眼睛在几个身穿红衣的人身上转动一圈,很快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它短短地嘶吼一声,蹄子扬起地上的尘土,便朝着一个方向猛冲过去。那是亲王加西亚所在的方向。
此刻,无论是身份显赫的贵族,还是出身卑微的平民,都无一例外地屏住了呼吸,嘈杂的现场在刹那间变得极为安静,安静地似乎都能听见公牛低低的喘息声。就连一门心思全在酒壶上的比瓦尔三兄弟也把目光投向了围栏之内,心跳声重得像是在擂鼓。王室成员参加“公牛扑克”大赛虽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身份地位高如加西亚亲王这类的人死在赛场上也是轰动王国的大事。按照王国境内的法律,王室成员去世的三周内不得有酒水售卖,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周比瓦尔三兄弟和普朗克都要以一种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度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公牛的犄角似乎都触碰到了加西亚的衬衫。然而在加西亚的注视下,那只狂躁野蛮的公牛突然变得温顺起来。它艰涩地扭头走来,好像一个陌生的灵魂突然被注入到这具野性的躯壳内。在转过身去的一刻,又是四件鲜红的衣服映入了他的眼睛里。他很快再次重拾了原始的本性,朝着他们疯狂地猛冲过去。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涛骇浪般的欢呼。容貌英俊的加西亚坐在椅子上,朝着人群不住地点头致意,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这位亲王一向以不分场合和地位的和蔼为人津津乐道。
所有人都在为加西亚的死处逢生喝彩,包括戴着王冠的卡洛斯一世和坐在他身边的卡洛斯二世。这对在外界传闻中“素有不和”的父子一边灿烂地笑着,一边站起来大声赞叹着鼓掌。他们穿着色调相同的衣裤,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卡洛斯二世年轻一些,而卡洛斯一世的头上戴着一顶王冠。
在所有欢欣鼓舞的人群中,唯有伊莎贝尔公主一言不发。她姣好的面孔山闪过一丝疑惑,又像是早已得知的恍然。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代表着希梅纳宗族的项链,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微笑,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