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集会广场比往常更加热闹,却也更加沉寂。
骑着白马的士兵们带着面色阴沉的扈从把嘈杂的人群围在中央,逐个盘问他们几天内的行程。任何一个被认为可能与王室顾问阿历克斯失踪有关的人都会被当场戴上镣铐,然后被推搡着走向地牢。在不久后的审讯室里,残忍的酷刑者们会用沾着冷水的皮鞭和戴着锯齿的刀刃逼迫他们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一身黑衣的利亚姆也在被盘问的行列中,然而比起那些惊慌失措的无辜者,这个犯下罪行的始作俑者显得平静且从容。那把从斗篷中抽出,给阿历克斯带来巨大痛苦的匕首已经被利亚姆以一种谨慎且小心的方式销毁了,因而即便那些扈从一直在他身上粗野地摸索着,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本不该回来,然而他自信这些愚蠢的士兵奈何不了他分毫。
“你的名字。”骑在马上的士兵冷冷地问道。
你的盔甲太干净了。利亚姆心想,一具盔甲是不该这么干净的。不仅一尘不染,甚至连划痕和刮蹭都没有。你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你只是一个装腔作势的骑士。
“查理曼。”利亚姆干净利落地说,“查理曼·威廉海姆。我是墨洛温人。”
“一个墨洛温人!”马上的士兵狠狠地一拉缰绳,惹得胯下的战马抬头嘶鸣一声,“告诉我,你来到我们伟大的国家做什么?做个间谍?还是可鄙的政治探子?”
“都不是,尊敬的大人。”利亚姆低下头,“我是个商人,来到这里是为了进货。”
士兵凶恶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那么,你一定知道在马德兰城内,最为珍贵的几样货物和他们的经销商是谁了。我要你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你能做到吗,墨洛温人?”
“如果我是个间谍,大人。”利亚姆平静地说,“我肯定会准备好所有可能发生的问答。但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了解自己贸易之外的货物价值反而显得可疑。”
士兵的脸上出现了毫不遮掩的怒意。他已经习惯了看着那些老实本分的百姓们在自己的盘问和审讯下瑟瑟发抖的样子,利亚姆的坦然和无惧使他感到诡异,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阿贝尔!”骑在马背上的士兵冷冷地开口,“把这个可疑的家伙给我.....”
面色阴沉的扈从一把抓住利亚姆的胳膊,粗暴地把他的双手反扣到身后。侍奉了自己性格阴晴不定的主子这么多次,他只需要听一句话开头的几个字就能领会到主子的意图。
利亚姆吃痛地哼了一声,而后抬头,直视着士兵的眼睛。一道耀眼的光线在他灰色的眼眸里闪过,转瞬间便消失在士兵湛蓝色的眼睛里。
马背上的士兵额头上突然浸出一层汗水,他弯腰咳嗽了几声,而后把剩下的话说完:
“......送到那边卖水果的小贩那里消费一下,他的嘴唇很干,需要补充水分。”
扈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马背上的主子。
“还在等什么?”马背上的士兵吼道,“快去!执行我的命令!”
利亚姆干净利落地把双手从扈从的束缚中挣脱开,还不忘狠狠推了那扈从一把。他微微低下脑袋,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自然地掩盖住从鼻腔里流淌而出的那一缕鲜血。
我已经很久没用魔法控制别人的想法了,利亚姆在心里想,都有点生疏了。
————————
广场的这一头,利亚姆凭借着自身的聪明才智和魔法天赋摆脱了宪兵的追捕。但在广场的那一头,塞尔玛和亚托克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穿着黑袍的塞尔玛和背着一把摄人大剑的亚托克斯毫无疑问地被当作了可疑的对象。整整三名骑着马的骑士围在他们的身边,盘问着各种各样刁钻的问题。
“再说一遍你们是来自哪里的。”金发碧眼的卡斯提尔用一种满怀敌意的眼光打量着塞尔玛和亚托克斯,目光里的怀疑和不信任毫不遮掩。
“来自冯德群山旁的一个小村庄,大人。”亚托克斯恭敬地说,“柯里昂镇,大人,也许您碰巧听说过?”
“闻所未闻。”卡斯提尔旁边的罗曼努斯和费尔南多不约而同的摇摇头。他们是相当罕见的三胞胎,从父母那里继承了相同的金发蓝眼。远远看去,他们不像是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倒像是一个英俊青年的三个分身。
“哦,这真是太可惜了。”亚托克斯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是个自给自足的小村庄,鲜少与村庄外的世界交流。因此,我也很难向您夸赞那里到底有什么特产.....”
“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特产。”罗曼努斯说,“只不过你在那里生活了太久,不把自己的特产当作什么特殊的东西是了。就像我们三兄弟出生的小镇,虽然看起来既贫穷又破旧,但我们那里的公鸡羽毛是出了名的油光水滑,做出来的鸡毛掸子个个质量出众......”
“闭嘴,罗曼努斯。”卡斯提尔怒视着自己的弟弟,“没有人想听你讲那些愚蠢的知识。”
“这就是为什么骑士团里的那些混账叫我们‘痴呆三兄弟’。”费尔南多抱怨道,“无论在何时何地,罗曼努斯总能找到机会讲述他那些让人哈欠连天的傻话,而卡斯提尔总是想装的既睿智又勇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
“闭嘴!费尔南多!”卡斯提尔咆哮道,“如果你再不管好自己的那张烂嘴,我就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尊敬的三位大人,在你们激情四射地进行学术讨论,尝试得出正确答案的同时,你们介不介意我们先走一步呢?”亚托克斯插了句嘴,但很快被三个人浪潮般的怒骂和争论给淹没。
正在亚托克斯竭尽全力地试图在三名骑士的讨论中拥有一席之地时,塞尔玛轻柔地举起双手,一团璀璨的光华从她的手里缓缓升起。这团光华自她捧起的手掌升到空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不远处罗德里戈三世的头盔上。
以高贵的姿态骑在战马上,手中长枪直至向前的罗德里戈被一团耀眼的光华所笼罩,在热闹的广场顷刻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时之内,惊呼声和赞美声不绝于耳,无论是出身显赫的骑士还是卑微本分的平民纷纷跪拜在地,向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神迹致意。
在嘈杂和混乱中,塞尔玛拉住哥哥亚托克斯的衣袖,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只在原地留下三个惊恐的骑士。
“‘伟大者’罗德里戈三世,我尊敬的祖父......”跪在地上的卡斯提尔浑身发抖,“愿你不要为我兄弟的愚行震怒.....俗话说:‘狮之少时,尚存稚质’,他们只是还没开窍而已,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
刚刚迈出广场的边缘,塞尔玛就再也压抑不住心里沸腾的怒气,开始质问自己刚刚喋喋不休的兄长。
“你知道那三个家伙为什么被称为‘痴呆三兄弟’吗?”她瞪着亚托克斯,“那是因为你还没来到萨兰曼尼王国!任何一个久负盛名的宫廷医师都会被你的愚蠢所震撼!卡洛斯一世真该把他的宫廷小丑赶走,因为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已经出现了......”
“伊西德罗大王的宫廷小丑后来成为了他的财政总管。”亚托克斯得意地耸耸肩膀,“真没想到,我一向‘行为不端’‘游手好闲’的妹妹竟然拥有如此独到的眼光......”
“财政总管?哪里的财政总管?粪桶里的财政总管吗?”塞尔玛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我真应该把你丢进家乡的猪圈里,你跟那些嚼着饲料、一天到晚叫个不停的生物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
戴着圆片眼镜的普朗克·路德维希正半依在书架旁,洋洋自得地品鉴着一瓶来自森瑞特王国的“东之殇”葡萄酒。他的店门紧闭,招牌也被他临时取了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他提供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让他在酒精的麻痹下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外界纷纷扰扰的嘈杂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但在喝下第一口红酒的刹那,这瓶酒之外的世界就已经与他无关了。
在唇舌间微妙的酸涩和喉咙里回味的甘甜中,普朗克·路德维希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些本该被尘封在记忆里,再也不被想起的往事。
他曾经在默西亚的神像前发过毒誓,永远不再回忆那些卑劣的计谋和罪恶的决定。但每当冰凉甘甜的酒液流进他的身体,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的诺言。
时间的长河冲过沙滩,带走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却把羞愧和痛苦留在了记忆里。直到如今,普朗克·路德维希还能清晰地记住他犯下的每一幢罪行,以及彼时的心态、动机和目的。每一张狰狞的脸,每一道飙射而出的鲜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早就该被死在雷霆和风暴里。他自嘲地想,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沉浸在酗酒的漩涡里,在回忆的监牢里反反复复受着折磨。如果这不是地狱,那什么才是?
门外突然传来粗暴的撞击声,普朗克想要去开门,瘫软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开门!你这愚蠢的老东西!”问外传来怒气腾腾的叫喊。
听到熟悉的声音,普朗克刚要站起的身子又突然坐下。他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而后低下头来,而后专心致志地啜饮着杯中的红酒,对门外的叫声充耳不闻。
从门外那越来越愤怒的吼声中,不难判断出拍门的那几个人在逐渐失去耐心。
“那个老家伙是不是离开马德兰了?”门外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让普朗克心中窃喜,“你抬头看看,门上的招牌都取下来了。”
“绝对不可能。”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回答道,“我拿我的性命打赌,那个老家伙此刻绝对在里面偷偷喝酒。他妈的,隔着这么厚一道门,我都能觉得酒气喷到我的鼻子里。”
那扇久经风霜的木门突然传出一声绝望的巨响,遍布锈蚀的门栓在巨力的冲击下利落地断开。映着黄昏的暮色,三个杀气腾腾的骑士跨进门内,手中都不约而同地握着锋锐的长剑。
“还没到晚上就开始喝酒?”领头的骑士面目扭曲地质问道,“我真该把你的肚子给刨开!”
“闭嘴,费尔南多。”站在他的身后的一个骑士看起来平静许多,“路德维希阁下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他这么做必有其正当的缘由。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你回答,罗曼努斯。这位可敬的男人为什么在夜晚来临之前就拿起了酒瓶?”
“也许他想女人了。”另一名骑士若有所思地说,“但他又老又穷,没有钱去妓院潇洒,所以只能坐在这里,用酒精缓解自己的......”
“闭嘴!”卡斯提尔强忍着不把自己手里的剑劈在罗曼努斯的脖子上,“你真是没从我们睿智的祖父们那里继承到一点兄弟间的默契!路德维希阁下当然不会一个人偷偷喝酒,他是在等待我们的到来,明白吗?”
罗曼努斯的眼睛里闪起兴奋的亮光:“啊,明白,明白,我当然明白......”
眼神迷离的普朗克和眼前三个手持利剑的骑士沉默地对视了两三秒,而后毫不犹豫地抓起酒瓶朝着深处的办公室逃去。但在他迈开第二步之前,卡斯提尔宽厚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毫不费力地把他手里的酒瓶夺到了自己的手里。
“我的祖父,也就是那位名声显著的‘伟大者’罗德里戈曾经说过......”抓住酒瓶的卡斯提尔得意洋洋,开始用短暂的时间编造一句道理隽永的格言,“‘当你拿起一瓶好酒,切记要和你的密友分享’。尊敬的路德维希阁下,感谢你热情的款待,这当真令我受宠若惊!”
————————
不一会,三名骑士就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疲倦。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书架旁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身上沉重坚硬的盔甲,想为自己越来越麻木的身子减少一点负担。然而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无非是把肩甲扯得稍微松动了一点。这几具盔甲就像是紧紧焊在了他们身上一般,无论他们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一如那被他们轻蔑鄙视却深深扎根在他们心中的骑士精神。
“所以。”普朗克从费尔南多手里接过酒瓶,向嘴里灌了一口,“在这个时间,你们三个狗崽子不是应该在广场上巡逻吗?怎么又上我这撒野来了?”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卡斯提尔哈哈大笑,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我们正在执行国王陛下的任务,在广场上寻找谋杀案的嫌疑人,结果,结果......”
“结果‘伟大者’罗德里戈的雕像显灵了!”费尔南多插嘴,“就是广场上骑着马的那座。当时整个广场上人山人海,吵闹的声音大到那些在边疆驻守的兄弟们估计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先祖的雕像突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人声鼎沸的集会广场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跪下向罗德里戈的雕像表示敬意,当然,还有他三个英俊与智慧兼备的孙子......”
“闭嘴,费尔南多。”卡斯提尔有气无力地说,“你对自己昧着良心的评价快要把我们在墓穴里沉睡的祖父气活了.....”
普朗克刚想往自己嘴里再倒一口酒,那只握着瓶子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一股不可置信的震惊感从他的心里陡然升起,再涌动到他僵硬麻木的脸上,使得他那双隐藏在水晶镜片后永远迷离无神的眼睛也猛地放大了瞳孔。
“你刚才说罗德里戈的雕像发光了?”普朗克把酒瓶放到地上,“不,这绝对不可能,那种材质的石头绝对不可能有折射光线的能力,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一整个广场的人都看到了。”罗曼努尔撇撇嘴,“我们或许醉了,但还没醉到拿‘伟大者’的雕像开玩笑。好吧,尽管像这样的卑劣笑话我们说了也不少.....”
“你们也许还看到了一对兄妹?”普朗克试探性地问道,“哥哥个子高大,背后背着一把剑。妹妹个子稍矮一点,蒙着黑袍,看不清脸......”
斜坐在书架的兄弟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我昨晚说什么来着?路德维希阁下的魔法造诣在全萨兰曼尼无人能及。虽然身在陋室,然而在集会广场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他!”卡斯提尔带着一语成谶的骄傲拿起酒瓶,对着普朗克晃了晃,“敬路德维希阁下,敬我们所认识的最厉害的魔法师!”
酒瓶在四人间不断传递,喝得卡斯提尔三兄弟心满意足,却喝得普朗克双手冰凉。往日仿佛仙酿般痛快解馋的酒水似乎丧失了味道,在喉咙中打转一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预言成真了。”普朗克喃喃自语,“‘须知,旧日史诗已至尾声,死亡与重生之时已到。剑斧终将取代和平,暗影终将取代光明,世界终将消没在花丛中。万事万物,都将不复存在......’。”
————————
————————
————————
“......而恶贯满盈的掠夺者放下他的火枪与匕首,静默地听从贤者死前的遗言:
‘凡曾借助恶行渡过河流者,必将被罪恶之潮所吞没,为之所殇,为之所苦。纵能侥幸脱身,亦难求安宁。
新的纪元将至,世间千族都将面对。世界所将面临之劫难,恶于猛蛇,重于沉默,高于众神,低于尘沙。一千个雅戈将于夜中苏醒,旧的国终将陨落,新的国必将永生。
须知,旧日史诗已至尾声,死亡与重生之时已到。剑斧终将取代和平,暗影终将取代光明,世界终将消没在花丛中。此间万事万物,都将不复存在。’”
——《精灵史诗末卷:宝钻与权杖的覆灭》洛尔迦·阿莱克修斯·科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