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等待他的回答，阿米娅低下头。浅蓝色羽绒的肥大袖子与林晚的外套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少女自顾自地说下去。
“于是华法琳医生就把礼盒带回了她的房间。出来之后，华法琳医生脸有点红红的，说，礼盒里是一件衣服，她已经试穿过了，很合身。”
“于是大家都很高兴，以为博士回来了。可是，等了好久，博士都没有回来。后面是依旧隔一段时间出现的礼盒，大大小小的，看起来不一样。给星极小姐的，给早露小姐的，给夕小姐的，给斯卡蒂小姐的，给史尔特尔小姐的......后面的时候，有些人不在罗德岛了，我们就把礼盒寄给她们。可是斯卡蒂小姐的踪影我们始终不知道......写着她名字的礼盒，还在可露希尔小姐的仓库里。”
“除此之外......临光小姐和银灰先生都曾先后写信到罗德岛，表示自己在解决最近的一些事情时，某个夜里有一个穿着黑色外套与面罩的来到他们的房间，分析形式提出建议......然后就消失不见。他们问我们，那会不会是......博士？”
“我们也不知道。毕竟博士都有空去给人当军师了，怎么会不回来呢？对吧。后来，莫斯提马小姐和塞雷娅小姐都向我们提出过这个问题。她们说，那个戴面罩的神秘人明明在那里，听得到他说话，但是......却无法触碰，甚至如果不写下点什么的话，第二天，记忆就会模糊。就好像，”
“好像博士在石棺中醒来之后一样。许多干员据此坚信您一直在我们的......周围哪里。有人选择留下等您，有人选择离开，去找到您。”
“您说，您知道叙拉古的事情。”
阿米娅抬起长久低着的头，看着他。林晚不去看她的眼睛，只看见她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的样子。
“如果，那些在外奔走的神秘身影是您的话；如果，那些写着熟悉花体维多利亚语的礼盒是您的话；如果，我夜里听到过几次的‘晚安’是您的话......”
“......”林晚看见她的笑。她的面孔朝着他，微笑，一种精疲力尽，有所哀求的微笑。这种哀求占据了他的思绪，他看见她的微笑，让他相信他们两个人在那么短暂的时刻——只要露出这样的微笑——是能够为彼此去死的。
“我不知道，博士。我不知道该不该问，问您如果在的话为什么不回来看望我们，问您为什么宁愿在外面奔波也不愿意回罗德岛，问您为什么觉得一件衣服就能抚慰那么多人对您的思念。博士，我明明说了，我不在意您为什么离开我们；我明明说了，这两年里您在哪无所谓了；我明明说了，只要您，只要博士在这就可以了。”
“博士，您知道吗？在您醒来后的两年里，我们感受到您，看得到您。亲近，温暖，安慰，熟悉，您把所有都给了我们。从一开始的生疏艰涩，到后来的冷静从容运筹帷幄，我们看得到您在无数个日夜里的努力。但是，但是博士，那个时候，我们就像无法触碰到您，就像您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模糊身影，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又很遥远。”
“这两年里，在您不知生死又不时出现的两年里，我处在生与死的思念之中。我在丢失的关于您的印象里发现，大家好像都只是觉得您去了哪里，我似乎是那个唯一的担心您生命的人。然而您在我生命里消失的那段时间却逐渐地让我感到无所谓，它没有使我对您有任何新的了解，它只是使我更接近死亡，更容易接受死亡，更期盼......死亡的到来。”
“是的，博士，我如此厌恶这个词语，正因我如此长久的了解。您就是如此，在一片温柔之情里，在一种永恒的，无辜的而无法接近的诱惑之中站在我的面前的。而您，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直到昨晚，我才真正触碰到您，博士。您和以往都不一样了，同样温暖，亲切，但我可以触碰到您了，博士。像是长久的‘餍足’失效了一般，我是如此迷醉于您的怀抱，甚至默许您的一些......小动作，因为我也，沉溺其中。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您无时无刻不是我周围的那个完整的您。不管您在做什么，不管离我遥远还是在我近旁，您都是我的希望。”
“博士，现在回答我。”
“那些......都是您吗？”
林晚看向她空洞的眼睛，想要隐瞒想要摇头想要否认，但他见到她空洞的眼睛。
他便明白，如果说谎的话，他会再一次失去她。
他点了点头。
少女保持着微笑，那微笑里有一种空茫，在这空茫里什么都没有。这空茫掉出来了，它什么也抓不住，特别自然地，与任何东西都不相连。
“您知道吗？博士。您知道在您点头的时候，在您让我确认这两年来的猜想的时候，我心里想到什么吗？是确认了您一直在我们身边的安慰吗？是对您在外替人出谋划策的不满吗？是对您到底以怎样的方式隐匿的疑惑吗？”
“明明不应该这样想的，明明博士一定有不能露面的苦衷的，明明博士现在已经在我的身边了，明明那么多人关心着博士，为什么，现在，在您的身边，我却只想要您，只看着我一个人呢？明明......不应该的。”
林晚想要伸出手，少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卡特斯少女低下头，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转身，走到邻近的升降梯前。
“博士，请不要跟上来。”
升降梯的门打开，少女走进去，升降梯的门关上。
林晚站在原地，像他来时一样，孑然一身。
“在这发什么呆呢？如果还有事情在困扰着你，就先把它丢到一旁吧，来尝尝这个‘橙味风暴’。”
听到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晚有些木然地转身，看见声音的主人正朝自己伸出手，手上躺着一颗橙色包装的糖果。
绿色的精灵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