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这是我们同受害者家属进行沟通以后,由受害者家属出具的谅解书。”
里斯警官拿出几张手写加手印的纸张,上交给审判席过目。
阿尔卑斯实际上是不存在法官和审判庭这套流程的,作为传统的贵族王爵制国家,土地与这片封地上的平民都是册封贵族的‘个人财产’,对于个人财产自然是可以随意处置,更称不上什么犯法不犯法,就算有一般的民事纠纷,也都是有地方行政长官直接处置。
至于法律?贵族办事,都是人情世故,哪来的法律。
里斯警官所主持的整套法庭都是临时组建的,其中审判长与书记官为组织内人员,邀请了数位具备行政权的地区长官和贵族作为法官席成员,又找了一堆感兴趣的吃瓜贵族作为观众,这样一次代表文明,民主与自由的审判就草草开始了。
说起来,旁听席里的这些贵族中,一部分是对它这个法官感兴趣,另一部分是单纯的我们本次审判的原告感兴趣,对于这些地处王国西部边境的小贵族们,能见到王都高官的机会可不多,尤其还是年轻貌美的女性王室,从珍惜程度来讲,可能后者还要更少见。
里斯托人花大价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谅解书在‘法官’们之间传递,观看者不时发出惊叹和拟声词评价,对他们来说,这些平民花活属实让大家伙开了眼。
审判长看时机成熟,轻咳两声,用小木锤敲了敲桌板,“受害人家属的谅解书条理清晰,对被告辩护的赔偿也十分满意,具备谅解因素,可以作为减少被告罪行的证据,原告对此有何意见和增减?”
边按照固定的话术对谅解书予以肯定,审判长飘忽不定的眼神以及众多吃瓜群众的目光都聚焦在原告席的人影上。
一如既往的制式法师袍,尖头帽上的三颗月亮徽记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一人高的法杖静立在一旁,同它的主人一般沉默。
一直闭目养神的鮟鱇睁开眼睛。
“我需要看一下这些,嗯,谅解书的具体内容。”
审判长眼神飘向里斯,因为按照审判流程,只有审判席才有资格处理和解读证据,但现在显然不同以往,毕竟说到底,这出审判的戏码是演出来给大家看的,一方面是在这个古老的传统国家传播法制概念,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让原告满意。
“当然可以,请您随意观看。”
鮟鱇打量着手上的纸张,词句着重于其上的人物姓名和赔偿金额。
平均下来每个家庭得到的各种帮助折合有上百金币,这个数字是一般阵亡抚恤金是十倍开外。
轻轻点头。
“不错,我认同你这些谅解书的效力。”
审判长闻言松一口气,准确的说是整个会场的气氛都放松下来。
“那么我作为审判长宣布,被告人科欧·蒙斯特,系故意杀害三人,重伤三人,并对边防造成严重经济损失,鉴于其自我悔改态度良好,且已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审判席酌情对其予以轻判,现判处其有期徒刑20年,另处罚金200枚阿尔卑斯金币用于赔偿拒雪城的经济损失,即日起生效,有期徒刑由王国西部总督全权负责。”
扫视一圈,在场的人均为提出异议,重重敲下手中的木槌,清脆的声响在这个临时的法庭,或者说,精美的剧院中回荡。
这回响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义,总督得到了他想要的人,监狱接受到这位可汗之子,下一步自然是要狠狠的敲诈目前雪原的大可汗,国际刑警组织得到为期十年免费的办公场地,并在这个传统的封建国家‘完美’的完成了一场,‘公平,公正,公开’的审判,为接下来的深入民间打下良好的基础,可怜的可汗之子也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当然等到他被赎回去以后会吃多少鸡毛掸子炒肉就是另一码事。
那有谁会不开心呢?
在明面上来看,被告可能会不开心,但事实上,最忐忑的正是促成局面的里斯警官。
会后,本来准备寒暄两句,邀请鮟鱇这位实权王室共进晚餐以表示自己的诚意和绅士风度。
接下来的剧情就应该是这位大小姐委婉的拒绝,或者干脆的拒绝,或者直接来一个大逼兜,然后各位各回各家,开始新的一天,新的工作。
但她竟然同意了!
她怎么能同意呢??
里斯开始疯狂的回想目前这座城市有哪些上得了台面的餐厅,以及自己薄弱的荷包还能支撑自己点几个菜。
“看起来你很是苦恼,警官。”
持着镶嵌红色宝石的木质法杖,鮟鱇对他轻轻点头,礼貌的询问着。
“不介意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些味道还不错的店,不知道里斯警官是否感兴趣。”
“哦,额,当然,当然是感兴趣的,能够被您这样的贵族赏识,相比那定然是非一般的格调。”
听到里斯的恭维,法师帽下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里斯先生,不要紧张,其实我确实有些事想要和你交流,你也不必把我当成什么贵族,我记得你还有个年轻小弟,应该是叫…珀利对吧,你可以叫上他一起,就当是和朋友出门吃点小菜。”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鮟鱇…女士。”
心头的疑惑和紧张稍有缓和,但里斯还未放松警惕,经过这几日的了解,他对这位‘原告’的了解更加深入,她不过二十岁,行事风格与政治手腕宛然像一个老手,现在她主动邀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有什么深意!不要懈怠。
不去考虑他们的那些小九九,鮟鱇带着两位外国警官来到她最喜欢的一家牛排店。
价格并不突出,来往的客人也多是些自由民和商人,一身法师袍的鮟鱇与身着制服的警官在杂七杂八的人群中并不显眼。
“哦,是您,今天看起来比较闲啊,白天就能抽出时间来小店吃上一口!”
鮟鱇摘下帽子,挂在法杖上,轻轻晃荡两下脑袋,把鬓角的头发理到耳后,将磨损严重的菜单递给两位警官。
“是啊,今天比较闲,做完了一件很麻烦的事,和新朋友一起出来庆祝一下。”
“看起来像是外国来的先生,很是少见啊,您慢慢挑选,我们店里的每一块牛排都是我自家养的,保证味道正宗,汁水丰富,油脂喷香。那您今天还是一份小牛排套餐,红酒换成鲜榨橙汁?”
两位警官看着餐单上素描的配图,草草的选好餐点,看着面前这个完全融入到平民群体中的少女,有些不真实感。
“请问…鮟鱇女士,您常来这种…额,平民才会吃的地方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珀利忍不住内心的好奇,提问到。
鮟鱇忍不住轻笑出声来,“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像贵族吗?贵族,平民,都只是努力活着的人罢了,只是有些人运气好,不用那么努力也能活的很简单,你觉得你是平民吗?珀利警官。”
“我?我算是吧,我爹是做工的,在近卫学校里主修军事课程,运气好成了个警察。”
他挠挠头,有些腼腆的说到。
“那我也是平民,我爹是个只会打架的混蛋,我妈是个只会带着别人打打杀杀的老顽固领导,我运气好,白捡了个王室名头,仅此而已。”
端起桌上冰凉的橙汁抿上一口,果汁是放在井水中冰过的,很舒适,鮟鱇一直很喜欢这家店,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小细节上的服务很周到,另一方面他家的食材味道很好。
作为血魔,她对于糖,盐和香料并不敏感,她更在乎食材本身,新鲜的食材让她能从七分熟牛排的血丝和汁水中品尝到它们的记忆碎片,就像店主说的,她能够品尝到在荒原上自由觅食的牛的味道,来自高原的白雪,澄净的天空与明亮的太阳,令血魔十分享受。
“这可能有些不礼貌,但我还是想问,您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呢?”
里斯接着刚刚上桌的牛排,发出自己的疑问。
“什么事?让我想一想,首先是感谢你们帮我办好的事,其次嘛,我有另一个小忙需要你们帮助。”
鮟鱇边回答,边切掉牛排的焦边,从简单调味过的小牛肉上切下一条。
“我们帮您办好的事?这…我不知道有哪里帮到您,我还以为我们一直…”
“你以为你们一直在和我对着干?”
鮟鱇摇摇头,“如果我想的话,你们的被告不可能活着被我带到营地,如果只是为了那点抚恤金,我也没必要让他继续活着浪费监狱的粮食。”
“那您的意思是…您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活下去。”
“不,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打算让他活下去,只是死掉的人已经死了,我杀了他也没法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既然如此,那就得先照顾好还活着的人。”
用带着几个细小豁口的依旧锋利的刀子把刚才切出一条的牛排切成大小适中的小丁。
“一个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想要继续活下去,只靠钱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里斯警官。”
“是的,您深谋远虑,失去一个壮劳力,对一个家庭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所以,您希望能让这些家庭重新具备活下去的基础和条件。”
插起一小块牛肉,草原与阳光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这是鮟鱇为数不多能打心底里浑身舒爽的时刻,一种饱含享受与满足感的幸福笑容从这位实权贵族脸上洋溢出来,一个她这种模样,这般年纪的少女理应展现的笑容。
“和聪明人聊天就是方便,和你想的差不多,里斯警官,不过你们的谅解书,还少了一份。”
咀嚼牛肉的动作被按下暂停键,里斯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在那一瞬间停顿,“我…确实不止在哪里漏掉了。”
“你们不知道也正常,老约翰在任何资料里都是个单身汉,没人知道他有个女儿,甚至他女儿自己都不知道她有个活着的爹,故事很长,我就不跟你们讲了,感兴趣的话可以以后有机会继续说。”
“那么您的需求是?”
“她今年十岁,我猜你们刚刚成立的分部里一定缺一个能做杂事的本地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