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应该是前线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在潮湿、寒冷又臭气熏天的休息处醒来,往肚子里塞下一两块掺着木屑的面包,佐以几乎是泥土味的咖啡,在战壕里再熬过一个白天,老天保佑的话,晚上就可以听着老鼠的吱吱声享受军官配给的那一杯葡萄酒了。黎塞留上尉正是这样想的,也打算这样去干。这个中等身量的年轻人出身南部显宦,现在在比利时前线的第十一本土师指挥一个由和他出身类似的家中长子组成的步兵中队,报纸还给他的这只中队起了个“长子军”的绰号。这些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每天蹲在战壕里,忍受着比利时西部潮湿的气候、老鼠、不堪的卫生条件以及丧命的危险,还要同时对抗进攻的德军和脑海里退缩的念头。那天的天气算不上好,虽然早上没有下雨,但是整个天空被云霭笼罩,透不出阳光,而且云朵压得很低,厚重的空气压得黎塞留的坐骑直打响鼻。“上午德国佬没有动静,这很棒,”难得空闲的黎塞留久违的给他的马刷了毛,检查了钉掌,伸着懒腰从充当马棚的地下掩体里出来,“更棒的是太阳就快出来了。”自从昨天完成了费里将军的任务从师部回来以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黎塞留虽然仍然对于现状感到困惑,但是手下300多名士兵各项工作的安排,以及德军随时可能到来的下一波攻势,这些都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初入社会的青年人的困惑。上尉一边向食堂走去,沿途和碰上的士兵打招呼,一边希望今天中午的面包能少掺麸皮和锯末,葡萄酒能少兑点泥水。猛烈的炮声突然传来,把年轻人从这些美好的幻梦中叫醒。一部分炮弹落在阵地前的空地上,更多的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砸到了伊珀尔和周边的村庄里。一般来说,德国佬会在炮击之后组织一次进攻,但这次炮击过后,并没有响起标志着战斗打响的哨声,炮击造成的巨大声响平静下去之后,是一片紧张的寂静。“混账东西。”黎塞留暗骂一声,拍落身上、头盔上的泥土,弓着身子正要掉头往自己的中队指挥部赶,却被战壕外面,德军方向的奇怪景象吸引住了。很多股黄绿色的烟雾正从德军阵地升起来,那些雾气随着风向向这边蔓延过来。“毒气!”黎塞留昨天早晨已经见过了这种颜色的雾气,师长派他去送信也正是因为德国佬使用了这种化学武器。他的老家在法国南方,那里很少有雾气弥漫的日子,冬天或许有。他想起几年前冬天和父亲一起去森林里猎灰狼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大战,林地间飘着淡淡的薄雾。但是那林间的雾气是稀薄的白色,像是清晨蜘蛛网上粘着的水滴,眼前的这片黄烟却呈现处不祥的黄绿色,就像《神曲》中但丁在地狱里看到的硫磺的蒸汽。“毒气!毒气!捂住口鼻!捂住口鼻!”黎塞留吹响了口哨,大声叫着他的士兵们用打湿的或者干脆是尿湿的布块捂住口鼻,他自己也把沾着尿液的手帕绑在了下半张脸上,活像故事里劫道的土匪。战壕里的所有人进入了自己的射击位,等着毒气弥漫过来,等着向德军的先头部队开火。根本来不及思考,青年人的迷茫更是一瞬间就被抛之脑后,毒云以一种既迅速又缓慢的矛盾状态灌入了法军战壕。黎塞留的眼睛被熏的又红又肿,止不住的流眼泪,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鼻子上虽然遮着手帕,但是呼吸道还是被灼伤了——吸进去的毒气折磨着他的肺,头脑也因为这身体上的痛苦变得更加混沌了。上尉只能小口小口的呼吸,希望能略微缓解这种痛苦。更要命的是德国佬混在烟雾后面冲上来了,这些家伙像是河水拍岸卷起的黑色淤泥,那么多、那么密集。因为蒙着口鼻,黎塞留没有办法吹口哨组织大家战斗,他尝试叫喊了几声,嗓子被这该死的毒气呛得生疼,索性就只挥舞手臂,让还能看见的士兵准备好战斗。“那群该死的德国佬会告诉你该做什么的。”上尉还记得昨晚费里将军的话,“德国佬会告诉你该做什么,呵,还真是。”黎塞留苦笑了一下,把手枪别回腰上,冲得最快且侥幸没有被机枪打死的德国佬已经跳进战壕了,迫使守军和他们在狭窄的壕沟里展开肉搏。手枪此时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他伸手抓起战壕锥,一种两头带有菱形金属块的短棍,准备迎接自己恐怕是最后的战斗。“那就来吧。”战壕里的这个年青人这样想,另外还活着的,同他有一样困惑的长子军里的年轻人迟早也会这样想。他们就像一块蓝色的玻璃被丢进了昏黄的河水,沉入了黑色的淤泥里,要么被浪潮彻底吞没,永远深埋河底;要么就被泥沙打磨成宝石般的石子,在将来的某一天被冲上河岸。“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几天后,成功活下来的黎塞留上尉被送往后方的医院治疗,他已经能够平静的面对来看望他的父亲,上尉把22号23号的经历都告诉了站在病床前的那个人,因为毒气,他好看的蓝色眼睛上蒙着纱布,看不见父亲的皱纹、白发和想伸出来摸摸儿子的头发却又放下的手。“看来这段时间你学会了不少东西。”“德国佬教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