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一团糟。”黎塞留上尉检查了一下信件,它完好无损的保存在军装外套里,步枪和长矛也牢牢的固定在皮套里,这很好,但他还是感到烦躁和无所适从,即使两手都攥着缰绳,两腿都踩着马镫紧夹着马腹,他还是觉得烦躁,头脑混乱且不知所措。
这里是比利时西部,伊瑟运河东岸的小城伊珀尔附近,协约国的军队固守突出部和德军已经僵持了几个月了,直到1915年的4月22日这天,德国人使用了毒气武器。4月22日傍晚,在伊珀尔镇东北的基奇纳林地中,一名法军上尉伏在马上,他胯下黑马四蹄腾空正在飞奔,它的鼻孔里呼出白色热气,立刻又被随之而来的气流刮散。
那正是不得不替师长费里将军给南边战壕里的英军送信的黎塞留。年轻人压低上身,林间水汽很足,他脸上沾着脏水,短而坚硬的胡须在泥水、硝烟和水汽的共同作用下黏在一起。脚上的马靴和头上的头盔都进水了,所幸是胸甲的毛毡外罩起了作用,里面的衣服还是干的,信件应该也没有进水。
上尉骑术实际上不错。他出身法国南部的显宦,小时候在马场,他一下就学会了怎么驾驭胯下的坐骑,为此冷酷的父亲还少见的表扬了他,说他学得很快。虽然眼下骑着的这匹黑马不像农场里的小马那样乖顺,基奇纳林地也绝比不上马场跑道那样平坦,甚至还遍布树桩、路障和炮弹坑,但是黎塞留凭着自己高超的骑术依旧能以较快的速度在林地里前进。
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稍微放松了些自出发以来就紧绷着的肌肉,脸上挂着艰难的微笑,放下了被迫执行危险任务的烦躁情绪。
上尉回忆起了大战尚未打响的往日。家里的领地除了庄园和农场以外,还有一片又大又密的林子和一条溪流穿过其间。农场里的农民和边上小镇里的居民是不允许在这片林子里砍柴伐木的,这是独属于黎塞留父亲的林场,也是他最喜欢的猎场。
一年的狩猎是从4月份开始的,每年的这个时候上尉总是跟着父亲骑马去狩猎狍子或者野猪,青年人喜欢纵马跑到队伍的最前面,享受着其他人对他骑术和枪法的称赞,顺便引起同行者对父亲教子有方的恭维,仿佛自己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加冕为了拿破仑之后的又一位法国皇帝。
等到鸽子和斑鸠在夏天飞回这片树林之后,就可以带上猎犬徒步去打这些飞禽了。这样的林子里兔子总是有很多的,猎兔子得带上灵缇——一种身形纤细的猎犬,在你失手打偏的时候灵缇可以代为效劳,它们的速度足够追上受惊的野兔。冬天可以去猎灰狼,在林地冬天潮湿又寒冷的空气中追踪一只受了伤的灰狼是一段足够让人怀念一生的回忆,那只畜生的头现在还挂在家里的壁炉上呢。
壁炉、庄园、林地、母亲、狩猎活动哪怕是严厉的父亲,一切过往的回忆似乎都蒙上了白色的蕾丝棉纱,在黎塞留的脑海中变得暧昧可爱了起来。
德国佬难道从不到林子里狩猎吗?黎塞留想起了不久之前被他用长矛贯穿的那个德国佬。虽然父亲不允许未受邀请的人进入他的树林狩猎,但是镇上另有一片共有的山林是允许任何人去捕猎或者伐木的。那些德国佬应该不会像老家的人一样,走进树林享受狩猎或者单纯为了改善生活,看看他们把这片林子糟蹋成什么样了。没有树、没有溪流也没有动物和鱼,甚至连野兔也销声匿迹了。
只有被炮弹炸断的树桩、凹凸不平的泥浆地、寒冷的雨水和零星的尸体,看制服既有蓝色的法国人也有黑色的德国佬。而他,一个被父亲连累的可怜的年轻人,因为没有办法拒绝长官的命令,只能在寒冷潮湿的天气里穿过这片烂地,冒着沦为尸体的风险去替师长送信。“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务,真该死······”黎塞留心想,白天德国佬放毒气时的阵仗这么大,英国人虽然离得有点远但总应该能看见吧,所以这封信的意义何在呢?它或许只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权力的象征,这封信本身或许没有意义,只是代表着费里将军作为师长对下属的绝对权力。
“这可真是......一团糟。”黎塞留上尉甩了甩头,同时甩出了雨水和一些或柔软的或烦躁的念头,年轻人得以将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任务上,“所以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务,真该死······”他一夹马腹,催促胯下的黑马加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