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平原,机械生命体前沿集结区。
金属的洪流在这里汇聚、沉寂,又暗涌着毁灭的能量。数百台恩格斯级的超大型机械生命体如同远古的泰坦巨像,排成数列,沉默地矗立在平原之上,它们的金属外壳在即将落山的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更后方,是望不到边际的、由各类大、中、小型机械生命体构成的钢铁海洋。
在其中一台格外高大的恩格斯肩部平台上,两抹红色身影悄然浮现。N2的两种核心倾向——代表纯粹逻辑与毁灭意志的“毁灭”,与代表进化探索与复杂观察的“进化”——在此刻同时显现。
毁灭俯瞰着远方地平线上人造人阵地的轮廓,那绵延的战壕、火力点、以及隐约可见的防御工事,让祂无机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大规模阵地防御……试图用旧时代的战争形式,来对抗数量与机动性的差距。有趣,但效率低下。”祂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要低估‘经验’的变量。”进化微微歪着头,猩红的眼眸中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分析着扫描到的阵地结构与兵力分布,“人造人,尤其是那些被称为‘抵抗军’的旧型号,他们在漫长而零散的生存战中,积累了丰富的依托地形、以小规模单位进行顽强防御的经验。这种经验,是数据模型中难以完全模拟的‘意外因子’。而寄叶部队的精锐……他们更擅长高速机动与斩首作战,在这种预设阵地的消耗战中,优势反而不明显。”祂顿了顿,补充道,“让抵抗军顶在最前沿,既是利用其经验进行消耗迟滞,也是在保护后方更‘珍贵’的寄叶主力。很符合人类战争中的‘梯次配置’逻辑。”
“利用‘消耗品’来消耗我们?”毁灭的语调没有变化,但话语中的冷意更甚,“他们似乎忘了,我们最不缺乏的,就是数量。而且,这种静态防御,在绝对的火力覆盖下,又能坚持多久?”祂的目光投向阵地后方隐约可见的、属于寄叶部队的营地,“我更好奇,那些所谓的‘精锐’,会在防线崩溃到何种程度时,才会被迫投入这片绞肉机。”
进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毁灭那几乎无法做出细微表情、只能维持着固定“微笑”或“漠然”的脸。作为同源意识的不同侧面,祂有时会觉得毁灭的逻辑过于“纯粹”甚至“僵化”,满脑子只有“消灭威胁”和“最优解”,缺乏对“过程”和“变量”的欣赏。而毁灭,则对进化那份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和“实验心态”时常感到不解甚至……一丝烦躁?尤其是当进化用那种看“古董算法”的眼神瞥祂的时候。
“开始吧。”进化收回思绪,不再进行无谓的内部“交流”,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就位。是时候,拉开帷幕了。”
毁灭微微颔首,与进化同时抬起了右手,向前方人造人阵地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挥下”手势。
被轰炸后的机械生命体军团仿佛没受到什么影响。
无声的指令,通过无形的网络瞬间传遍整个机械军团。
刹那间,机械的沉寂被打破!
数百台恩格斯以及后方众多大型炮击单位的导弹发射舱盖同时滑开,露出了内部密密麻麻的发射管口。远程激光炮的炮管开始急速充能,发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嗡鸣。
下一个瞬间——
轰!轰!轰!轰——!!!
如同数百头钢铁巨兽同时发出震天的咆哮,无数枚拖着炽热尾焰的导弹撕裂空气,腾空而起,在黄昏的天空中划出无数道代表着死亡的红痕,朝着数十公里外的人造人前沿阵地呼啸而去!激光炮的充能也达到顶峰,一道道刺眼的粗大光束后发先至,如同神祇投下的审判之矛,笔直地刺向预定目标!
……
人造人前沿阵地,中线战场。
艾泽站在一处加固过的观察哨内,眉头微蹙,目光紧盯着远方地平线上那片越发躁动的“黑潮”。他的直觉在报警,被轰炸后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几乎就在他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
凄厉到极点的全频段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每一个通讯频道、每一处阵地广播中猛然炸响!辅助机的警告声重叠响起:
【最高级别警报!侦测到大规模轨道外高速投射物!数量超过一千!预计撞击时间:12秒!重复,预计撞击时间:12秒!所有单位立即寻找掩体!立即寻找掩体!!】
“该死!来了!”罗德脸色剧变,作为前线指挥官,他比谁都清楚这警报意味着什么。常规导弹预警时间不会这么短,这显然是N2利用了某种技术手段压缩了探测窗口,甚至是故意在极近距离开火!
“艾泽大人!”罗德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行动,一个箭步扑向还在观察哨窗口前的艾泽,用尽全力将他拽离窗口,朝着最近的一处加固防空洞入口冲去!
“外面的人!进掩体!快!”艾泽在被拉拽的瞬间,嘶声朝着战壕里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抵抗军士兵吼道。
太迟了!
对于许多散布在开阔战壕、火力点,尤其是最前沿警戒哨的士兵来说,这12秒的预警形同虚设!他们刚刚听到警报,惊愕地抬头,死亡的阴影已经从天空笼罩而下!
“塔拉!尼嘉!拉佐!”艾泽在心中狂吼,意识与黑影王国瞬间联通,“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优先最外围!”
三道常人无法察觉的浓郁黑影,如同出闸的猛兽,从艾泽身下的阴影中爆射而出!塔拉直扑中线战场外围,尼嘉与拉佐则分别化作两道贴地疾驰的暗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左右两翼的阵地!
轰!轰轰轰轰——!!!
第一枚导弹落下,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向下倾泻怒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炽热的火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前沿阵地的部分区域。大地在剧烈颤抖,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弹片横扫过战壕,即使躲在较深的防空洞内,也能感到那毁灭性的冲击波和仿佛要掀翻天灵盖的巨响。
艾泽被罗德扑进防空洞的瞬间,只来得及瞥见塔拉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掠过几个呆立在前沿的抵抗军士兵,在他们被火焰吞没的前一瞬,黑影一卷,将他们拖入了脚下的黑暗。但更多的身影,在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烟柱中,消失了。
“趴下!全部趴下!抓紧固定物!”罗德在爆炸的间隙嘶声大喊,防空洞内所有抵抗军士兵紧紧贴着地面,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爆炸的巨响持续了约二十秒,但在感官上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在平原上逐渐消散,刺鼻的硝烟味和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阵地上的警报声依旧在凄厉地回响。
艾泽和罗德几乎是立刻从地上弹起,冲出防空洞。眼前的一幕让艾泽心脏骤然收紧:前沿部分战壕被炸得面目全非,几个明暗火力点变成了燃烧的废墟,散落的武器零件和……零星未能完全回收的机体残骸。
“塔拉!汇报情况!”艾泽在心中急问。
“中线,救下约八成暴露在最外沿的士兵,已送入王国。但爆炸覆盖太广太密,仍有损伤。”塔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左翼(尼嘉):救下约八成,敌人炮火覆盖有侧重。”
“右翼(拉佐):情况类似,救下约八成。部分士兵……在爆炸中心,未能及时。”
艾泽咬紧牙关,一股灼热的怒火和冰冷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这就是战争,真实的、残酷的战争,哪怕早有准备,哪怕有超凡力量暗中相助,死亡依然如影随形。
“把……把阵亡者的遗体,尽可能集中到安全区域。救下的人,暂时留在王国,不要放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达指令。现在还不是让“阵亡者”复活的时候,不能让N2过早察觉异常。
就在这时,一名侥幸未被第一波轰炸直接命中、但被冲击波掀翻、浑身沾满泥土和硝烟的年轻抵抗军士兵,挣扎着从炸塌了半边的散兵坑里爬出来。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空了大半的战位,又看了看远方再次开始蠢蠢欲动的机械狂潮,突然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抓起旁边一支还算完好的步枪,对着天空漫无目的地疯狂扫射起来!
“混蛋!铁疙瘩!来啊!再来啊!”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冷静点!士兵!”罗德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下了他的步枪,用力按住他颤抖的肩膀,“节省弹药!你的敌人在地上,在天上!不是空气!”
那名士兵剧烈地喘息着,通红的眼睛瞪着罗德,又望向艾泽,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队长……他们……阿杰他们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就在那边……”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已经化为焦坑的位置。
艾泽走上前,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记住他们。然后,用你手里的枪,为他们复仇。活下去,战斗下去,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祭奠。”
士兵深吸几口气,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罗德手中接回步枪,开始默默地检查武器,填充弹药。
刺耳的警报再次响起!
第二波打击来了!
然而这一次,警报声未落,阵地后方的天空中,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属于推进器的尖锐呼啸!
数千架寄叶的飞行装甲,如同骤然升起的银色蜂群,以密集的编队穿透逐渐暗淡的天光,迎着来袭的导弹和激光轨迹疾驰而上!机炮的火焰在空中拉出无数道交错的火线,拦截导弹在半空绽放成一团团绚烂而致命的烟花。激光对射的光芒将黄昏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飞行装甲部队,第一突击队长,1B报告!”一个冷静干练的女声接入前沿指挥频道,“艾泽大人,罗德指挥官,空中威胁拦截交由我们负责!请专注于地面防线!”
几乎在飞行装甲部队升空拦截的同时,远方机械生命体的阵地上,那如同潮水般的“黑线”骤然加速,变成了汹涌澎湃的“钢铁海啸”!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无数机械生命体——从小型迅捷的侦察型,到中型多足的战斗型,再到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大型乃至超大型单位——汇成一道无边无际的毁灭洪流,朝着人造人阵地席卷而来!大地在它们的践踏下隆隆作响,烟尘冲天而起。
“准备迎敌!!!”罗德声嘶力竭的吼声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中线阵地,“所有单位进入战斗位置!重复,所有单位进入战斗位置!检查武器!准备接战!”
“稳住阵线!自由开火!不要放任何一个过来!”各级小队长的命令在战壕中层层传递。
士兵们压下对刚刚轰炸的恐惧和对同伴牺牲的悲痛,迅速进入射击位置,枪口齐齐对准了前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金属狂潮。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扣在扳机上,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艾泽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纷乱的情绪。他站到一处视野较好的射击垛口后,目光冰冷地锁定着机械洪流中几个特别显眼的大型目标。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目标最密集的区域,炽热的高温开始在他掌心凝聚,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为了夺回我们的家园——”艾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为了死去的同胞——”罗德紧接着吼道。
“为了自由的明天——”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开火!!!”艾泽的怒吼与罗德的开火命令同时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泽掌心积蓄到极致的龙符咒之力轰然爆发!一道直径超过半米、炽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粗大炎柱,如同神话中贯穿天地的火焰长矛,以超越音速的恐怖速度射出,瞬间跨越数千米的距离,狠狠撞入机械洪流之中!
轰隆——!!!
远比导弹爆炸更加沉闷而震撼的巨响!炎柱命中点,一台正在冲锋的大型多足战车型机械生命体直接被汽化了上半身,殉爆的能量将其周围数十米内的中小型机械生命体尽数掀飞、融化!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短暂真空地带在机械狂潮中陡然出现!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如同给所有紧张到极点的抵抗军士兵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为了人类——!!!”
“为了自由——!!!”
震天的怒吼从战壕中爆发!下一刻,无数道火舌从阵地上喷射而出!能量步枪的光束、实弹机枪的弹幕、单兵火箭的尾烟……交织成一片死亡金属风暴,向着迎面冲来的钢铁洪流倾泻而去!
帕尔平原战役的地面阶段,在这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与机械的轰鸣声中,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