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的前一天,地堡中央指挥区。
艾泽靠在办公椅上,头微微后仰,双眼紧闭,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决策、协调、审阅,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人造人社会在确认他的身份后,迅速将他推到了绝对核心的位置,无数决策和期盼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他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连短暂的闭目养神都弥足珍贵。
桌上,堆积如山的纸质报告和全息数据板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迫近与繁杂。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伸手拿过最上面一份关于帕尔平原前沿阵地工事验收的报告。
几乎是同时,内部通讯的柔和提示音响起。
“艾泽大人,我是白色。您要求整理的‘特殊目标’初步侦察报告已完成,需要我现在送过来吗?”
听到“特殊目标”几个字,艾泽眼中的疲惫迅速被锐利取代。他坐得更直了些:“立刻送来。另外,通知2B和一支精锐侦察小队到简报室待命。”
“明白。”
几分钟后,司令官白色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并不厚重的加密文件夹。看到艾泽略显苍白的脸色,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艾泽大人,您需要适当的休息。持续超负荷工作,即便对于……人类而言,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的语气带着程序化的关切,但那份担忧是真实的。艾泽的存在本身,就是此刻所有人造人士气的基石和意义的锚点。
“我知道,白色。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会休息。”艾泽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关于‘塔’的线索……只有这些?”
文件内容显示,地堡的远程扫描和前期渗透单位,在多个旧都市废墟、废弃工厂甚至海底遗迹,都探测到异常的、高度集中的机械生命体信号源和能量反应。这些地点似乎构成了某种隐晦的网络节点,但无法确定核心所在。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节点的活动频率在近期(尤其是帕尔平原集结开始后)有明显提升,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是的,艾泽大人。”白色点头,表情严肃,“这些疑似节点的防护和反侦察等级极高,我们的侦察单位无法深入。它们似乎独立于常规的机械生命体指挥链,但又隐隐与之相连。您认为……这与N2直接相关?”
“不止相关。”艾泽合上文件夹,目光深沉,“这可能就是她真正的‘眼睛’,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锚点’。帕尔平原的战役是明面上的‘展示’,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塔’,或许是维持她意识网络稳定、甚至控制机械生命体更深层指令的关键。如果我们想争取更多主动,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战场。”
他站起身:“叫2B他们直接到机库。我要去确认一个地点。”
白色吃了一惊:“艾泽大人!这太危险了!前线随时可能爆发冲突,您应该坐镇地堡!”
“正因为在冲突爆发前,才更要去。”艾泽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些情报,必须亲眼确认。放心,我会带上足够的力量,快去快回。”
……
地堡外层机库,气氛凝重。
2B和一支由九名经验丰富的B型战斗员组成的精锐小队已全员就位,他们身着最新的轻型作战装甲,武器系统闪烁着待命的微光。当艾泽在白色的陪同下快步走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眼中混合着绝对的忠诚与对即将执行任务(尤其是与人类同行)的紧绷感。
“艾泽大人!”2B上前一步,利落地行礼。她身后的队员们也齐刷刷地动作。
“任务变更,2B。”艾泽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原定侦察任务取消。我们现在前往废墟都市东南旧工业区,那里有一个异常能量信号源,疑似与机械生命体的深层网络节点有关。你们的任务是护卫我抵达目标区域外围,建立警戒圈,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敌情。在我进行调查期间,确保区域安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2B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她微微侧身,示意艾泽登上一架经过特别加固、配备了更强护盾和机动性的指挥型飞行器。
“艾泽大人,请务必小心。保持通讯畅通。”白色最后叮嘱道,目送着飞行器引擎启动,滑出弹射通道,迅速融入外层的黑暗与星光之中。
……
废墟都市,旧工业区深处。
飞行器降落在相对隐蔽的断壁残垣间。2B带领小队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建立环形防御。辅助机Pod 042和153悬浮在艾泽身侧,持续扫描着周围环境。
“能量读数在前方废弃合成塔方向最为集中,但信号非常…古怪,混杂着多种波段,包括一些早已淘汰的旧人类工业频率。”Pod 042报告道。
艾泽点点头,心中那份猜测更加清晰。他示意2B保持警戒。
“是这里了……”艾泽低声自语。他伸出手,触摸着冰冷潮湿的金属塔壁,龙符咒的力量在掌心微微流转,但并未激发。他在寻找,寻找那个可能的“入口”,或者……“回应”。
就在这时,Pod 153突然发出警告:“侦测到非标准机械生命体信号高速接近!数量一!速度极快!”
几乎在警告响起的同时,一阵古怪的、带着某种欢快节奏的“突突”声从侧后方传来。2B瞬间将剑横在艾泽身前,小队成员也齐齐调转枪口。
只见一个……造型奇特的“载具”从废墟拐角处“开”了出来。它看起来像是由旧时代三轮小车和乱七八糟的机械零件拼凑而成,车头上顶着一个圆滚滚的、带着夸张笑脸的金属球体。球体上两个圆圆的“眼睛”正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被护在中间的艾泽。
“哇哦!”金属球体发出带着电子杂音、却充满人性化惊叹的声音,“信号没错!真的是活的!人类频率!虽然有点……不一样?但核心波段没错!天哪,我还以为这辈子……不对,是这‘半辈子’都见不到活的人类了呢!”
它(或者他)驾驶着小车“突突”地又靠近了一些,完全无视了指向它的武器。
2B的剑锋逼近一分,冷声道:“停下,表明身份和意图!”
“身份?嗯……以前好像叫‘艾米尔’?还是‘实验体E’?记不清啦!”球体晃了晃,语气轻松,“意图?就是来看看啊!这么多年,这片废墟除了铁疙瘩就是人造人,无聊死了!突然出现这么强烈的‘人类味儿’,我当然要过来瞧瞧!”
艾泽抬手,示意2B稍安勿躁。他向前走了半步,直视着那个笑脸球体:“艾米尔……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忙?”艾米尔(姑且这么称呼)的球体转了转,“帮什么忙?打架吗?我看你们在平原那边摆开好大的阵势哦!是要跟那些烦人的铁疙瘩大打出手了吗?好事啊!我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把地球搞得乌烟瘴气!”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亢奋,小车甚至原地转了半个圈:“虽然我记不清太多事情了,但有一点很明确——要守护这个世界!那些外来的、乱搞的,都该被清理掉!所以,打架?算我一个!虽然我这个样子可能帮不上太大忙,但撞翻几个铁罐头还是没问题的!”
艾泽心中一定。眼前这个艾米尔分身,或许记忆残缺,但守护的本能和立场似乎保留了下来。
“不止是你一个。”艾泽问,“你能感应到,或者联系上……其他的‘你’吗?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
艾米尔的球体光芒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某种内部检索,然后“声音”变得有些低落:“感应……很模糊。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大部分联系都断掉了。这片区域……可能就剩我这个‘不太完整’的还在晃悠了。抱歉啦,朋友。”
艾泽虽有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能找到这样一个意外助力,已是幸运。
“没关系。那么,艾米尔,愿意现在就跟我们走吗?去帕尔平原。”
“当然!当然!”艾米尔的小车又“突突”地欢快起来,“待在这里骨头都要生锈了!有架打,还有人类看,再好不过了!我们怎么去?用走的?虽然我跑起来也不慢……”
就在这时,2B的通讯器响起,是地堡的紧急联络。她快速听取后,转向艾泽:“艾泽大人,白色司令官紧急通报,帕尔平原敌方先头部队活动异常加剧,有提前发起试探性攻击的迹象。她强烈建议您立即返回主营地。”
艾泽眼神一凛。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迫。
“立刻联系接应。”他果断下令,然后对艾米尔说,“跟紧我们,有更快的方式。”
没过多久,两架前来接应的突击型飞行器穿透云层,降落在附近空地。艾泽、2B小队和那个画风清奇的“艾米尔号”三轮小车迅速登机。飞行器引擎咆哮,拉升至高空,向着帕尔平原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废墟都市另一侧,某座相对完好的高楼天台边缘。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扎着利落马尾、身穿旧时代风格制服的人造人女性,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她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老旧却保养良好的手提箱,目光仿佛穿透了距离,遥望着飞行器消失的方向,又扫过下方艾泽刚才与艾米尔交谈的区域。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镜片后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数据流,像在演算,又像在回忆。
“……特异性变量‘艾泽’……干扰系数持续上升。历史轨迹偏移度已达临界阈值。”
“旧节点‘艾米尔’被激活并关联……意外参数。”
“帕尔平原战役变量注入未知因素……”
“是否介入?指令库无对应预案。”
“最高优先级指令:观察,记录,非必要不干涉。”
“……毕竟,是‘人类’呢。”
低不可闻的自语消散在都市废墟的风中,她的身影悄然后退,如同融入阴影,消失在天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