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头花洒像是前天的那场大雨一样，泼洒在琳茜蓝色的头发上，滑过她如同天鹅一般白皙的脖颈，翻滚到少女宛若白玉的背上，再和其他水珠一样交汇成一条小小的涓流洒落在浴室灰色的瓷砖上。
这并不寻常，琳茜并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没有行动，也没有任务，琳茜的习惯是在晚饭后，只穿着运动内衣，沿着光幕市长长的海堤跑一个五公里，然后在尽头的度假海滩脱掉鞋袜，向着大海的方向游五公里，再折返，最后浑身湿透地爬上沙滩，提着慢跑鞋，沿着沙滩赤着脚走五公里返回自己的公寓，洗澡，睡觉。
这种“健身运动”已经规律到了像是刻板行为，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行动，没有任何变化，不和任何人交流，这就是琳茜过去一年的生活的一个碎片。
她是一个很古怪的人，从小她认识的人就这么评论她，很难说小时候的她完全不在意，但在光幕市，她是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因为她有太多事情要去想，要去分析，要去理解。
抬手关掉水龙头，比平常多洗了三分钟的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水滴，走出淋浴间，先用一条毛巾包住头发，然后用浴巾裹住身体，赤着脚走到狭小的公寓里面，绕开窄窄的单人床，转身侧着坐在了飘窗上。
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难得的，她感觉到了压力，这种压力来自两个方面，那个总是让她不省心的小金毛当然是罪魁祸首，但另一方面，对亚伦的理论的深入研究，也消耗了她巨量的精力。
光幕一定会毁灭人类，但它很狡猾地隐藏了这一点，任何人都会在光幕这种近似不抵抗的现实下反思自己与光幕对抗是否真的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但这个逻辑最大的问题是，既然光幕是一个远超人类的文明，那它们又怎么会，或者说怎么需要表现出人类可以认识到的敌意呢？
对于某些石墨烯——比如琳茜觉得就是她那个傻徒弟露易莎——这样一个空对空的反驳就足够了，但对她来说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而这些信息的来源，也是她过去一年所努力寻找的源头，都来自一个人。
名为“亚伦”的情报员。
琳茜伸出手，拿起堆在飘窗上的笔记本，裹着浴巾的身体蜷缩起来的少女将破旧不堪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轻轻地用指甲敲击了一下，呢喃着：
“加里波第那颗混凝土的心根本不会绝望，但她那个榆木脑袋不可能想出需要这种手段的计划。”
解释一下，琳茜的意思是，加里波第是一个绝对不会绝望的人，这种绝望不仅仅是对人类抗争这件事的绝望，更是对队友的绝望——仅仅因为害怕队友不听命令继续攻击光幕，就要杀光所有的队友，根本不成立。
反过来说，如果加里波第做下这件事绝对不是因为绝望，那这就是某个宏大计划的一环，但以加里波第那贫瘠的想象力不可能想出这个琳茜调查了一年都猜不透的计划的真相。
那么所有的真相就落在了亚伦的身上。
但亚伦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样呢？
琳茜抿了抿嘴唇，扯掉包裹住头发的浴巾，用力擦了擦后简单用手理了一下一头散乱的蓝色发丝，将笔记本放回书堆里，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双膝。
困惑，疑虑，焦虑，压力，无奈，而在这些之上的是一个困扰。
她从未觉得，梅蒂娜·加里波第杀掉所有的石墨烯，是一件有问题的事情。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很奇怪，但独自行动的时候这没什么关系，奇怪就奇怪好了。
然而盈若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让她再次开始担忧这件事——自己有什么问题吗？自己会因为这种想法而对队友过于冷漠吗？自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这种冷血而让大家……
讨厌自己吗？
不不不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琳茜猛地摇摇头，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得想办法放松放松。
说着，琳茜伸直双腿，然而没等她从铺着软垫的公寓飘窗上下去，她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琳茜探出身体，伸手从床头拿到了无线耳机，挂在耳朵上，按下了接听按钮。
“你最好有事，”来电显示已经标明了来电话的人是方相，所以琳茜没有多问，“我已经睡了。”
“你睡了的话打这个号你是不会回的。”方相声音平淡，戳穿了琳茜的谎言，而后用就像是在说你点的咖啡到楼下了一样的语气继续开口，“盈若缺醒了，她想见你。”
“现在？”琳茜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扑哧一下笑了，蓝发的少女将修长的双腿交叠，有点调侃地开口，“你确定吗？或者说你确定那是盈若缺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这回轮到方相愣住了。
“你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琳茜扭头，将目光挪向窗外，远处的街心公园里，一个巨大的黄色南瓜灯彻夜都亮着。
“原来你会开玩笑。”下一秒，传来的声音是那个熟悉的，活泼的，充满元气和希望的。
小金毛盈若缺的。
“我中午醒来的，用我们东方人的话说，就是阳气最重的时候，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盈若缺的声音清晰而响亮，“要不你来自己试试看？”
“我很好奇你在邀请我试什么。”仿佛是从声音中获得了力量，琳茜身上所有的阴郁一扫而空，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走向衣柜，“等我十五分钟。”
“因为被人扰了清梦。”琳茜耸耸肩，不过还是对着盈若缺露出了一半礼貌一半真诚的笑容，“你的气色比我想的还好。”
“如果我的堇青石还在的话，我的气色会更好。”盈若缺沉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失落完全掩盖不住，“所以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关于我。”
“我早说过你应该把一切都给大家说出来，”方相转过身，将那杯因为放了太多糖和奶已经完全变成灰色的黑咖啡放在了琳茜的面前，“不过根源我觉得还是在加里波第。”
“不，根源在艾瑞卡。”琳茜抿了一口咖啡，摇了摇头，“加里波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艾瑞卡啊……真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其他幸存者。”盈若缺重重地叹了口气，故意没有评判琳茜对加里波第的结论，“方相都告诉我了。如果有机会，我真的想和她聊聊。”
“我现在和完蛋也没什么区别，你总不能要我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光幕吧。”盈若缺没有在意琳茜故意岔开的话题，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所以……你需要我帮忙？”琳茜看着面前的咖啡。
“你不是一直在帮我吗？”盈若缺看着琳茜露出了微笑，一副“我还要更多”的表情，“再多帮帮忙嘛。”
“……”琳茜没有说话，或者说实在没办法直视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耀眼的盈若缺。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下午都会在阿瓦隆大街中段的街心花园，麻烦你让艾瑞卡知道这件事就好。”
“呃……你清不清楚艾瑞卡打算干掉你？”琳茜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看着盈若缺，后者，金发的少女很认真地吸了一口茉莉奶绿，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似乎是觉得盈若缺完全没有理解事情的严重性，琳茜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桌子，再次强调了一遍，“她完全可以不露面，再来一发无后坐力炮直接把你炸得到处都是。”
“她不会的，和公寓那次不一样，她绝对不会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区使用爆炸物的。”盈若缺摇摇头，依然带着耀眼的笑容，盯着面前的蓝发少女，“别问为什么，相信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