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翡翠与玳瑁被金与银的丝线编织成的珠帘,它们从门廊垂下,绚烂的光泽各不相同,犹如从清晨到午夜每个世间段的幻梦海。
身着龙甲的马雷昂悠然漫步其间,每当他走近一重珠帘,都会有两位仅着寸缕的美艳侍女用为他掀开。
她们或是羞涩,或是热情地向小主人问候,轻摇慢曳的横陈玉体,面纱后魅惑的深色唇膏,欣长的睫毛下浓郁到仿佛能拉丝的动情眼眸,无不诉说着诱惑与渴望。
和他那高贵而冷漠的父亲不一样,马雷昂是一位慷慨多情的王子,他总会驻足片刻,回应侍女们的善意,有时是拂过光滑温热之处的冰凉手甲,有时是面甲印在白玉上的浅红色痕迹。
深沉芳香的花园之中,马雷昂几乎忘记了他是来干嘛的,多少次,他都在责怪自己为什么全副武装,与艾纳瑞欧相似却迥然不同的龙甲隔绝了温度,他只能看见,闻见,却触摸不到。
直到不经意间,他看见了天井上那独属于纳迦瑞斯的灰色苍穹。
马雷昂生长的地方是个贫瘠的国度,她的土壤生长不出甘美的果实,只有扭曲的荆棘和枯瘦的树干,她的海岸边捕获不到鲜美的海产,只有栖息在嶙峋岩缝中凶残而恶毒的怪物。
她被荒芜与凶险包裹,除去渗入大地深处那血腥而残忍的凯恩信仰,纳迦瑞斯一无所有,连天空都是压抑的灰色。
然而,坐落于此处的凤凰王行宫,其淫糜与奢华更胜于最富饶的洛瑟恩。
在侍女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兴致的小主人推开了企图用体温捂热钢铁的美艳侍女们,他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其生母莫拉斯的宫阙,并让门口的持剑侍女们牢牢关紧了大门。
直到那大门关上,侍女们才放松屏住的呼吸,她们诱人的桃花眼中闪烁着揶揄和羡慕,嘴角止不住上扬,像是在眉目传情般的议论盛气凌人的娇小主人和他美艳空虚的母亲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即便门内发生的故事和侍女们的星幻象基本没有关系。
关上大门的第一时间,马雷昂便运转起他那精妙到不可思议的黑暗魔法,每一缕都足以夺去性命的魔法丝线精准而残忍的流过自身,在不伤及根本的情况下造成最大的痛苦。
死亡之风沙许灼烧经脉,用痛苦驱散了身体对繁衍的渴望,阴影之风乌古尔席卷大脑,用沮丧和颓堕麻痹精神。
这并非是马雷昂有自毁自灭的倾向,只能怪他的意志不像他的力量那样强大,而他那艳名远扬的生母莫拉斯,那个能让艾纳瑞欧都魂牵梦萦失去理智的美妇人,其非人的魅力和诱惑实在邪门。
他马雷昂就算死,死在奥苏安环岛外面,跳进海里淹死,也不能干出占领己方出生点的事情。
屋内,催情的香薰几乎浓郁成烟雾,那独属于凤凰王的床榻上,莫拉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慵懒的躺在锦衾之间。
那尊完美的白玉雕塑律动着,唯有几缕午夜般的漆黑笼罩在最美丽的景色之上,不知是是轻纱还是她秀美的黑发。
除却香炉中若隐若现的点点星火,幽暗的宫殿中没有一丝光源。
但那个女人纯白的躯体如同夜明珠一般,婀娜的轮廓即便在黑暗中也得以窥见。
山峦起伏,平原低沉,圆滑饱满的曲线和腰璧又不失柔情的纹理共同构建出阿萨提最完美的杰作,多一分,少一分都会破坏那独属于神灵的完美,只需不经意的一瞥,便能激起凡夫俗子们肮脏的贪欲,夺走哪怕是最英武战士的理智。
如果不是因为马雷昂那本就存疑的道德还剩下了微不可查的些许,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过不去那道摇摇欲坠,由生物学和最基础伦理道德组成的红线,马雷昂肯定会重蹈他爹的覆辙,成为货真价实的俄尔普斯之王,不过是早晚罢了。
他的战靴重重击打在绣着金线的昂贵手工地毯上,完全不顾此地的主人已然入睡。
不知是那故作不满的脚步声还是骤然活跃的魔力惊醒了睡梦中的女人,她缓缓睁开双眼,黑暗中,摄人心魂的粉色瞳孔仿佛两朵流火。
一道熟悉的影子。
一个令她迷醉,令她疯狂的影子。
莫拉斯无言的看着那黑暗中熟悉的轮廓。
她的呼吸骤然变的急促起来,马雷昂甚至能听见那丰腴躯体之下隐藏着的强大心脏将超凡血液泵至身躯各处时战鼓般的声响。
看着莫拉斯颤抖的身躯,夺眶而出的泪水,悲伤而喜悦的微笑,如同溺水者伸向救赎般抬起的玉臂,马雷昂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太清楚这是为什么了,所有人都是这样。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轮落日的影子,尤其是在他得披龙甲,与先王近乎一模一样之时。
艾纳瑞欧是所有人的英雄,仿佛曾照耀他们的太阳版令人怀念。
可对莫拉斯而言,他不仅仅是太阳,他是最特殊的人。
太阳终有陨落之时,当艾纳瑞欧逝去以后,人们只有缅怀,可莫拉斯仿佛失去了她存活于世的意义。
昔日里心机狠毒的女人,连驯龙者都无法战胜的强大女巫,那一日仅仅是看到了马雷昂和他父亲别无二致的脸时,便失魂落魄般的放弃了抵抗,任由心怀怨恨的幼子将她软禁。
女巫用她所有的放荡和柔情换来了国王昔日全部的高贵和爱,不论外界饱含恶意的传闻如何,马雷昂很清楚,艾纳瑞欧和莫拉斯之间是真爱,他这个孩子不过是个意外。
如果献祭儿子能换回丈夫,女巫会毫不犹豫的举行仪式。
如果王子和王后一起掉进河里,国王看都不会看王子一眼。
马雷昂甚至能猜到莫拉斯会说什么。
“艾纳瑞欧!艾纳瑞欧是你吗?!”
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是他从来没听过的,他还以为这个冷漠的女人永远都能抱持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
内心远比外表阴暗的王子甚至有些更加恶毒的想法,更加恶毒的话语,用以报复这个女人十五年来的蔑视。
比如跟她说艾纳瑞欧是怎么死的,死前有多么痛苦之类的。
“是我,马雷昂。”
王子幽然开口道。
他最终没有那么做。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刀锋刺入莫拉斯的心脏,她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如果艾纳瑞欧还活着,他会不来看望自己吗?
那龙甲和艾纳瑞欧的一模一样,除却从父亲的尸体上取下,马雷昂还有办法得到吗?
她冷漠却温柔的儿子什么都没说,但她怎么会不知道影藏的含义呢?
身躯瘫软下去,泪水却如同决堤一遍自脸颊滑落到床单之上。
而年幼的王子如同雕塑般屹立着,他既没有大放厥词伤透这个女人的心,也没有上前扶起他那放荡又痴情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