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的塔露拉站在科西切的身旁,面无表情地望着在大雪中渐行渐远的卡特斯。
雪一直下,从未有过中断,仿佛西圣骏斯克的春天永远不会来临。
在密密麻麻的风雪之中,一个怀揣食物,弓腰驼背的黑色背影是如此的显眼,她颤颤巍巍地行走在雪地中,朝着白茫茫的远方缓缓走去。
破烂的衣物拖拽在地,额头处的伤口则在这条痕迹上留下一点又一点的红色印记。
出人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科西切没有处死萨伏伊。
但几乎又用了另外一种方式,宣告了萨伏伊的死刑。
想到这里,悲天悯人的塔露拉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艰难前行的卡特斯。
在那瘦弱女子的手臂上,正捆绑着一条白色袖标,在白雪的衬托之下,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有时候,你甚至必须定眼看去,才能发觉那白色的袖标正在随着呼呼北风,阵阵飘扬。
没错,这就是科西切给予萨伏伊的惩罚。
从明天开始,她就必须作为西圣骏斯克政府的工作人员,走上寒冻凋敝的街头,和其他收尸者一道,收拾和清理街头巷尾之中那些无人看管、无人问津的饿殍与冻尸。
而作为这项苦差事的预付款,科西切应许了萨伏伊所祈求的一切:他允许萨伏伊带走了餐桌上的所有食物——只要她能拿的动就行。
“你是不是觉得,像她一样的难民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科西切明知故问道,“没有法律和强权监督的信诺不过是废纸一张,她很有可能不会去上岗。”
“不……”塔露拉太了解科西切了,她对科西切惯用的那些杀人灭口的手段再熟悉不过了,于是她便斩钉截铁道:“如果她违背承诺,那你的‘蛇鳞’就会杀光她全家——无论她住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
“不错,我的女儿,你越来越像一个政治家了,即使以后你要走的路还相当漫长。”科西切欣慰地观赏起落雪,看这些松软细白的精灵从长空落下,压上枝头楼屋,引得银装素裹,“你看,女儿,我给了她一条活路——一条既能保全她家人,又在人伦情理之中的生存之路。”
“活路?哈——”可怎料,萨伏伊的反应是这般的戏谑,“你给她的,又真的是一条活路吗?”
科西切:“当然,至少她能救下自己的家人。”
“不!科西切!你就是在让她去送死!”小小年纪的塔露拉,居然能大嚷大叫着批驳父亲的一言一行,“你知道的!这么冷的天!这么少的食物!要想从这里活命简直是难于登天!”
“那些政府召集的志愿者,他们确实是为了能让家人活命,才选择去搬运尸体的!”塔露拉义愤填膺地继续说道,“可政府给他们增补的面包配额甚至可以少到忽略不计!,这些工作者连自身都难保,养活家人又从何谈起!?而一个身体虚弱,严重营养不良的难民,又能在风雪和辛劳中支撑多久?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她的性命看在眼里!你只把她当做任意摆弄的玩具!享受那种随意决定他人生死大权的可憎支配感!”
“呼——”黑蛇长舒一口气,尽管被自己的养女如此谩骂,他却始终保持微笑,且内心深处毫无愠情和怒火,“我很欣慰,塔露拉……终于,你不再是一个小孩儿了。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能够百分之百地确认,我的继承人,未来绝不会是卡勒丹这样的酒囊饭袋。”
塔露拉:“我不会做你的继承人!科西切!你也休想规划我的人生!”
“不——不不不,我的女儿,我并没有掌控你的命运,也绝不会有人能牢牢控制住你,是乌萨斯选择了你,乌萨斯民族的灵魂,选择了你。而现在,你与我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塔露拉:“我不是你!科西切!我不是草菅人命!虚伪造作的侩子手!”
“安静下来,女儿,让我来教你这次旅行的最后一课。”
“?”塔露拉皱紧眉头,警惕着从科西切嘴中蹦出的每一个恶心且诡辩的字词。她太了解他了,无论是从科西切派遣给她的清算任务之中,还是这些年来,科西切命令自己烧掉的那些政敌暴徒,她都能精准无误、循序渐进地发觉这个老黑蛇的阴狠和歹毒。
“我的女儿,毫无疑问,你爱乌萨斯的子民,无论是养尊处优的公民,还是卑微低劣的感染者,你从不把失利或者惨剧发生的根本原因归结在他们身上——因为你觉得人们是无罪的,他们之所以会烧杀抢掠,胡作非为,完全是因为统治者的袖手旁观和无恶不作。”
塔露拉:“嗯?”
科西切:“但是,塔露拉,你终将超脱于现在这种短浅且傲慢的错误认知。”
科西切:“血峰战役让先皇曾经给予乌萨斯的灿烂光辉黯然失色,而一旦失去这抹令人憧憬的璀璨阳光,那么,乌萨斯幅员辽阔的黑土平原上,便只剩下了一幅幅没有灵魂、没有认知,甚至是没有直觉的行尸走肉,为了进食而进食,为了生存而手足相喰,同室操戈——而你所爱戴的这些子民们,他们嗜血成性,四处残杀,自虐,惶恐,而又自私自利。你企图以超越阶级的善良和仁慈来感化他们,让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共渡难关……”
科西切:“但你应该知道,塔露拉……除了面包以外,他们大部分人对你所说这些,毫无兴趣,你的小恩小惠,换来的,不过是顺从,是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们原本并不是这样的!是战争!还有你们这些作壁上观的阴谋家,是你们把他们摧残成这样的!”塔露拉厉声反驳道。
“你看,你依旧在坚持先前养成的错误观念,却丝毫没将我说的话好生听进去,我的女儿。”科西切笑了笑,“因为你所说的这些,正是他们曾经美好生活的来源。”
“先皇许诺他们以粮食、土地、河流乃至财宝,于是乎,帝国军队的铁蹄如山崩般踏平四海,乌萨斯的人民得到了先皇允诺给他们的一切,这一切,也是由数不胜数的战争带来的。”
“但是……先皇死了。”说到这里,科西切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些许,“习惯了灿烂千阳的人们,失去了太阳,永夜与寒冷降临在乌萨斯冻土之上,而当他们饥饿时,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些曾经有惠于他们的恩人,如果先皇的幕僚和乌萨斯的国土无法填饱他们的肚子,那么任何生物,任何活物,都将变成维持这台战争机器不断运行的养料。你看,这座城市目前的处境,就已经为乌萨斯敲响了警钟。”
“塔露拉,我的女儿啊——”
“太阳已经死了,而这个国家习以为常的‘黑暗时代’,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