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来的午休时间,小圆正站在办公室外等着,满脸疲惫,就连口罩下的呼吸都有些杂乱。
直到看见走廊那人拿着保温杯走了过来,这才开口询问:“袁医生,上午那个叫宋屿的病人是…”
“哦~你刚来没多久,不熟悉他很正常。”袁子期推开办公室的门,转头看向她。“进来,给你看点东西。”
小圆紧跟其后,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檀香味,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桌上放着的那两个铁罐,外头还贴着年代久远的小标签:苦丁茶、枸杞。都是清肝明目的茶……
“袁医生,你经常熬夜吗?”
“嗯,家常便饭了。”袁子期依然语气淡漠,低头按下主机的启动键,因为是在医院任职多年的老员工了,连开机都要等很久。
她一直听同事们说袁子期是个十分古板的人,自然不免有些好奇。左看右看,整间办公室的布置确实和他本人一样朴实无华。除了茶叶,办公用品,剩下的也只有被塞满的书架了。活脱脱像个提前退休的90后。
经典的win7界面出现在屏幕中,袁子期的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宋屿的档案。“好了,你过来看看。”
患者宋屿,男,入院年龄15岁,判断为中度精神分裂症,3号楼305号病房。
病因:原生家庭的创伤后遗症。
家庭背景:单亲,母亲改嫁国外,现与父亲同住。母亲前小学音乐教师,现于国外教琴。父亲开棋牌室,后被查封,失业状态。
个人行为记录:
2021.6.13:被家属送入本院。入院心理调查,全部显示无异常,住院初期行为表现友善。
2021.6.20:在与306病人聊天过程中产生不和,对他人进行殴打。
看到这时,袁子期也觉得苦恼。“这小子就像个被动炸弹,一提到他爸妈就炸,威力还不小,306的病人被打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他变成这样的……”小圆略带同情地紧盯着屏幕,鼠标的滚轮继续下滑,她很快就看到了答案。
2021.7.30:巡逻护士在患者枕头下发现被撕碎的纸人,依稀能看见上面写着双亲的名字。
2021.8.6:亲属打电话问候,被患者辱骂不断。
2021.8.19:亲属前来探望,与患者交谈不和,对患者头部进行打击,缝了八针。
2022.10.20:治疗时攻击医护人员,进行强制镇静。
"宋屿也算是我入职这么久,见过问题最多的一个了。他爸将他送来时脸色很难看,动不动就揪后颈,揪胳膊。我制止过几次,却没想到他越打越起劲,最后闹到警察来了才肯停手。"
“又是因为家庭……”小圆当巡逻护士的这两个月以来,对于这种事已经看得不少,但每次接触到都会觉得感悟颇深,病的到底是他们,还是某些人?
袁子期的手指随意翻了翻桌上那沓厚厚的病历,思考着什么。
“是啊,家…可以仗着血缘关系肆无忌惮伤人的地方,比起家,这里可能更像他们的避难所吧。”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又拿起桌上的茶叶看向小圆说道:“来杯?虽然不怎么好喝就是了。”
滚烫热水冲开茶叶,微黄的茶汤上还浮着沫。他们各饮一口,苦涩,却有回甘。
袁子期向小圆讲了不少这些年的当医经验,两三杯过后,她感觉顿悟不少。低头看向塑料杯里那沉底的叶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袁医生,前几天我路过花园时望见宋屿和一个女生看书,看上去他们关系挺好的。我想,或许可以让她帮忙?”
“嗯…多与人社交确实能起到治疗作用,但鉴于宋屿最近伤人的表现,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放他出去了。另外,那个女生,应该是2号楼那边的朝于晴吧,她的病…极其罕见。”
小圆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解道:“罕见的病?是没办法治吗?”
袁子期瞄了眼那书架上的那排精神类书籍,又喝了口茶,平静开口:“双重人格,这种病症在全世界内都没多少例,而且无法被根治。虽然她的次人格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但她爸却强烈要求把她送进院里。就像是,被扔到这里寄养一样。”
他接着讲了不少病例,小圆倒是听得很入神,直到在口罩下偷偷打哈欠时才注意到墙上的钟,时针已经走到了数字二。
“不好意思袁医生,我先走了,该到给他们发点心的时间了。”
袁子期点头会意,在她离开后独自坐在桌前许久,再冲了壶茶。然后打开办公桌的第二格抽屉。
他拿出里面那张皱巴巴被揉成一团的小纸人,能清楚看见微黄纸片上那用彩色笔写下的涂鸦。这是自己儿时的剪影,纸片的正反面都被画上欢笑表情,显得很是治愈。
他边用那壶热茶熨平小纸人,边想到宋屿这个人。他和曾经的自己很像,却又有点不同。
袁子期走向窗边,缓缓用手指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向外眺望。枯黄的树叶片片凋零,风吹即落,有几片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冲去。
这一幕像极了他父亲从楼顶跳下的模样,只可惜人不像落叶那般轻,无法被风兜住,最终只能重重砸在地上粉碎开来。
往事不知隔了多少岁月,不知不觉,袁子期也发觉自己变得和他越来越像。
他爱上了喝茶,学起了与书相伴,模仿起父亲的言行。甚至与他一样成为心理医生,替他继续前行。
打开窗,袁子期接住其中一片向他飘来的枯叶,将它置于手心。“爸,放心吧。你没做到的事,我会替你完成的。”
……
“啊嚏!”宋屿摸着自己晕乎的头脑从床上醒来,突然冷不丁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不知道谁在念叨自己。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那细微的针孔还有拘束带,轻啧一声。然后动了动被绑住的双手,宋屿心里更加烦躁。
“真是烦人,我就一疯子有什么好管的,还不如看着我发疯把自己弄死了更省事,一群伪善的家伙。”
他侧过头接着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法去找她了,又得被关好几天…好好等着我啊,姐姐。”
……
“啊嚏!!!”,正在吃着那味同嚼蜡的营养餐的朝于晴打了个惊天巨嚏。
“谁啊?害我喷嚏打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