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最近的病情倒是很稳定,看来用不到镇静剂了。”宋屿病房内,年轻医生用中指推了下眼镜架,扫视一眼那张病历单,上面记录了宋屿这大半个月的情况。
“对了,这个月的住院费用,她已经交过来了,小说也给你寄了过来,还有...”
“叩叩——”木头发出的沉闷声响打断了袁子期的讲话,并伴随着不耐烦的抖腿声。
宋屿用指节小力敲击着桌面,故作笑颜:“辛苦了袁医生,以后这些事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他欲言又止,抬眸瞥了一眼,偷偷用左手在单子上加了句话:对原生家庭的排斥未有改善。
随后,袁子期拿起桌上淡粉色的保温杯,轻抿了一口茶水,试探道:“宋屿,你知道她常在电话里问我些什么吗?”
“不好意思,我不想听。”他的笑容沉了下去,但依然保持着礼貌。
“问你过得好不好,医院里的饭行不行,需不需要多给你寄点书。她一直都在关心你。”
原本心平气和的宋屿,在听见这话过后,仿佛被触及了雷点,“砰!”一记重拳用力锤在木桌上,他将头深深压了下去,看不出眼底神情。桌上水杯也被殃及,一滴不落地洒在袁子期身上。
“我说过了,我不想听…”宋屿瞳孔微颤,声音细微,语气却又十分强硬。
袁子期一如既往地淡定,视线就这么正对着他,即使杯中滚烫热水打在自己身上,也没做出任何反应。只不过,低下头看去,原本干爽洁净的白大褂上被染上了大片茶渍,还是让他皱了眉。
“......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记得吃药。”袁子期从座上起身,拿起病历单在上面草草写下几个字,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却被对面怒不可遏的宋屿猛地拍掉左手,“啪嗒——”,纸笔纷纷掉落在地。
宋屿的脸上挂满黑线,咬牙切齿道:“你指的关心,就是这些吗?,要真的关心,她会抛下我跑去国外?!”
正当袁子期想要开口安抚病人时,却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朝这里过来,声音很大。
“咚…咚……”袁子期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
“袁医生,没事吧?!”一位护士急匆匆地从门口跑进来,嘴里还喘着粗气:“我刚刚在走廊听见了很大声音,发生什么了?”她急切询问着,看了眼地上,俯身弯腰,想要捡起纸笔。
即将触到纸面时,不料那五根丰满手指却被拦截,黑色鞋底用力碾压,手背的皮肤直接凹了下去,泛起红晕。
“嘶!”她浑身一颤,惊愕缩回,吃痛地捂起自己踩肿的手指。
宋屿毫不留情地将那位护士推倒在地,语气中带着厌恶,朝她大吼:“滚开!我没病!”
几秒后,他却又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惊声呢喃着:“不对…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要走的,不是我!”
“唉,我才刚说完...结果还是得用啊。”袁子期无奈扶额,迅速走上前扶起她,凑近了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问道:“小圆,奥氮平他今天吃了没。”
“还没,本来是打算下午给药的。”她强忍手上的隐隐作痛,悄声回应着。
“不用了,去拿氯丙嗪,顺便叫个人来帮忙。”
小圆不敢迟疑,点头应下,转身跑出病房,略带笨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中。转眼之间,只剩宋屿和袁子期面面相觑。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一步步往后退,同时双手引导起来,语气轻了不少:“宋屿,深呼吸,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要是能靠言语解决,他实在不想用镇静剂来让宋屿安静,毕竟这样极端的办法,只会让病人对之后的治疗更为抵触。
地上抱头那人似是冷静了少许,整理起自己紊乱的呼吸,尝试克制脑海中那些汹涌情绪。收拾好自己心态后,短暂停顿,起身抬眸。骤然间,他却瞳孔猛缩,颤颤巍巍地指着袁子期,像是鬼上身一般面色发白,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要!别过来……”
“啊啊啊啊!”
尖叫声炸开,原是清澈的眼白被无边恐惧包裹,混浊了一片,最终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殆尽。这一刻,宋屿和新闻里那些疯子没有区别:失控、发狂、胡言乱语。
可谁又能看见,自己眼中的世界?
五感变得十分混乱,破碎而又扭曲的空间就像旋涡将他卷进,犹如身处暴风眼中央。
温暖灯光打在医院白花花的墙上,却映照出数张陌生脸庞,它们表情混乱,嘴角不断蠕动:大笑、愤怒、痛哭、惊恐。
干瘪的眼球像要化作血水溢出,几双骇人眼睛死死盯着宋屿,视线聚焦,如同一把锋利刀刃,直捅五脏六腑,贯穿鲜活心脏。
他不敢置信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后却是袁子期的脸皮被酒瓶的碎片撕裂,眼珠掉落。有什么从血肉模糊之中破出,羞涩蜷缩后又展开。
那是与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面容,那张做着气愤表情,蹙眉、醉得发红、嘴角耷拉下来的脸。
“砰砰——砰砰。”
随着呼吸越来越困难,瞳孔摇摆不定。窗外一声鸟啼,它们以剧烈心跳作律,以嘶哑尖叫为曲。五张残破脸皮从墙上脱出,长出粘连在一起的手脚,上下摇摆,围绕在少年身边跳起欢快舞蹈。
……
“不是我的错,不是...明明是她自己要走的!”他瞪大双眼,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拼命用手驱赶那些不存在的事物。
“冷静点,那些都是幻觉!深呼吸……”袁子期蹑手蹑脚地走近,试图叫醒他。可惜,宋屿像是开了静音模式一样,对外界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已然癫狂的他眼神飘忽不定,全身颤抖,撕心裂肺的呐喊带动拳头,直直往袁子期所在方向冲去。
眼见他要动手,袁子期立马往左侧身,及时躲闪,继而后撤几步拉开距离。身上白衣无风自动,手心打开,先接后化,在不伤到自己病人的情况下全部避开。
“待院里这么久,没点本事还真不行。”
白色地板上,病历单被人无情践踏,印下黝黑鞋印,茶水顺着桌沿向下滑落,将它玷污。
袁子期的镜片上渐起薄雾,汗水一点点从毛孔渗出。已经过去两分钟了,宋屿的攻击性还是没有降低,而自己也开始觉得吃力。
“啧,怎么还没来……”他看向面前还在拳打脚踢的宋屿,一边尽力抵挡,一边心想:“年轻人的体力就是好啊,还不消停。”
快要力竭,千钧一发之际,病房门口可算传来动静,小圆带着另一位男护士姗姗来迟。
“呼…袁医生,我回来了,还有帮手!”她大口喘着粗气,心想自己这辈子就没跑得这么快过,哪怕是短短两层楼的距离,鬓边也已挂了汗滴。
快速将安瓿瓶和针筒放在桌上后,三人合力将宋屿牵制住,按倒在病床上。
小圆挪出那只受伤的手,动作轻柔地用拘束带禁锢住他的手脚,还特意顾着松紧,怕勒到他。
即使是用了拘束带,宋屿也没有停下挣扎,他的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瞪得老大的眼睛依旧地死盯着那片空气。
“死,你们都去死啊!我才不需要你们来救!”宋屿的喉结上下滚动,已经喊哑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没事的……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都会好起来的。”小圆并无理会那些话,而是像对待不安的孩童一样,坐在旁边低声安抚。
她拿起那瓶镇静剂,将安瓿瓶弹开,动作娴熟地用针筒抽出清澈液体。随着细长的针头注射进皮肤,不过几分钟后宋屿的叫喊声就开始减弱,越来越小,直至平息。
他们各自捏了把汗,这场闹剧可算得以结束,没来得及休息,之后又急匆匆地去忙自己的工作。
房间内,只剩下袁子期和宋屿平静的呼吸声。他拾起地板上那张脏兮兮的单子,转头看向床上睡颜安详的宋屿,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至少还有人肯帮你...”袁子期记起了些陈年旧事,释怀一笑,顺手将单子揣进兜里,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