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人空间站现在叫白云，虽然空间站随处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地球上云层所在的大气层，但依照它洁白的外表以及面积。人们还是赋予了它一个充满了诗意的名字。
恩……对柳永来说他倒是体会不出什么诗意来。或许命名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有人为它创作了什么文学作品，又或者展开了一轮创作竞赛，无论这个名字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寓意，现在的柳永可没有机会知道。
如果你在地球上，气象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通过高倍率光学望远镜就能看到这朵飘在天空上的人工云朵了。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知道他们在哪里可没用。想要指望那么大规模的空间站机动来救人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他们有办法，那就只能是派人过来，或者把一个舱室分离，然后在入轨的过程中顺便捎上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就不在柳永和薇丝的通讯范围内！而且飞船上倒霉通讯设备的毁坏情况也让柳永实在不敢对它抱有过多的期待。
“休斯顿，休斯顿！这里是空间站，这里是空间站！电子工程师柳为了保护我已经无法返回空间站，申请向白云求救！申请向白云求救！”
不管希望有多渺茫，显然薇丝是不愿意放弃拯救柳永的。
看着自己宇航服上维生系统的预期时间，柳永知道自己距离氧气耗尽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他运气足够好，联系到了白云空间站那边的话。
“空间站，空间站！这里是休斯顿！我们已经通知了白云空间站那边，别的事情你们不需要考虑，现在他们正在准备实施营救！我们还有一个坏消息：薇丝·托马斯，地面的数据显示国际空间站正在逐渐解体！立刻启动紧急预案，重复一遍，立刻启动紧急预案！”
紧急预案其实并不只是单独的某一个事情，根据情况不同，它也会有不同的意思。这里休斯顿方面的意思就是让薇丝赶紧利用她所在本来就是这次计划里最后的返回舱，即刻启程回家。
“嘿嘿，这会儿无线电倒是好用了！”
薇丝还没有来得及表达自己对这个信息的惊愕，柳永就先她一步对地球方面的信息吐了槽。
“不不，柳，我不能抛下你……”
“别说这种胡话了！”
柳永正在远离空间站，远离地球，如果薇丝想要留在目前的轨道陪自己的话，鉴于空间站正在分解的事实，那么她面临的很可能就是被空间站带着直接朝地球坠落。
到时候被碎片干扰，无法稳定飞行姿态的返回舱，一定会因为无法做到良好隔热而把里面的薇丝烧成灰的！
或者她运气更糟糕一点，在重入大气之前空间站的碎片就破坏她所在舱室的气密性，那很可能再入之前她就会变成一个冰雕！
“你知道留在这个地方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跟我一样在太空里漂浮下去。到时候白云的人来了，发现只能救一个就又变成了刚才的倒霉情况！你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快走吧！越早越好！”
多在这个轨道上呆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柳永直接轰起薇丝，催促着她赶紧离开太空，重新回到地球母亲的怀抱当中去。
“我……”
理性上薇丝也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柳永的结果，可能是刚刚已经被迫放弃过一次了吧，现在薇丝做出决定的速度也快上了很多。
“……我知道了。祝你好运，柳。”
她熟练地操控返回舱与空间站分离，然后在转向引擎的机动下，开始朝着地球母亲的方向加速。
游子终将回归母亲的怀抱。
现在，这里只剩下柳永一个人了。虽然薇丝的返回舱还没有离开柳永的视线，不过现在薇丝可没有功夫陪他随便聊天，至少柳永会担心自己跟她说些什么会打扰到她返回的操作，让本就没有很多余地的紧急行动雪上加霜。
太空中很安静，不如说，太空中只能是这么安静。听觉是通过空气震动才能传到耳朵里，进而转化成电信号的，所以即使宇宙间的“音波”，那些光和辐射在柳永的面前一一划过，但他能看到的，除了自己面前蔚蓝色的地球，只有漆黑的幕布上点缀着熠熠生辉的颗颗宝石罢了。
等安静下来之后，那种无言的孤独感和寂寞才又爬上了柳永的心头，将他包裹。一些奇妙的、难以言明的感悟自柳永的心底慢慢升起，面对这幅场景思考的时候，人——至少柳永本人是——就会去想想自己能为这伟大的母亲做些什么。
“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柳永很快就从这种情绪中挣脱了出来。诚然这里是地球，是那个柳永熟悉的地方，可这里也不是地球，不是那个柳永——他自己——出生、长大并看着外星人最终炸毁的那个地方。
在从对地球母亲的某种情绪中意识到自己的地球母亲早已被外星人毁灭之后，柳永就离开了那种心态。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够为了自己已经粉碎的母星做些什么。
“这里卷积云搜救……滋滋……卷积云搜救小组。请问有人吗？有人吗？”
无线电的杂音再次在空荡的空间里响了起来，不过这次柳永可没机会跟薇丝交流了。柳永猜测这个时候薇丝多半已经开始了与外层大气接触的过程，在稀薄的氢和氦组成的海洋表面箱内深入。
“你们好，卷积云搜救小组，我是柳永。”
其实这个时候柳永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目前服务的组织和代号。不过，人家都怀着国际精神来拯救自己了，难道他还不应该做出一点，“人类应有”的表示吗？
此时柳永在空中慢慢转了一圈，但是看不到任何人造物的迹象。
“你们看得到我或者国际空间站……的残骸吗？我无法目视到你们。”
柳永本来只想说国际空间站的，不过这个时候他正好转到了朝向空间站的角度，那已经不是精巧的人造物了，在最后一次任务的末尾，这个在天上呆了几十年，不断缝缝补补的老伙计，彻底裂开了。
它的周围有无数的碎片，在太阳的照射下向四面八方反射着金色的光。
柳永知道，不久之后这些太空垃圾就会因为没有动力机动的原因坠向地球。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它们中的某些可以在落地的时候还保留大部分的质量。
“我们看到空间站了！但是没有看到你。”
出乎柳永的意料，他们之间的通信并没有什么阻碍——倒也正常，反正在太空中，距离就是最好的防护。他们身上的设备不需要加密之后才能通话，正常来说，白云空间站上的人，根本不会跟国际空间站发生什么交流才对。
“以地球为参照物，我在空间站外侧，大致上在空间站轴向方向上，但并不是一条直线，目前我正朝北半球的高纬度缓慢运动，结束。”
“收到！外侧，轴向，高纬度！”
卷积云上的人复诵了一遍柳永给出的参考。
“老冯，我看到了！”
“知道了，转给计算机辅助锁定！柳永……先生，别担心，我们在路上了。”
“冯同志，感谢你们的帮助。”
电波的另一头有些迟疑，他们显然是没想到柳永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是……”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提出了疑问，柳永猜测他大概是想问自己的身份。看薇丝的反应，这个世界里的柳永多半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家伙，而称呼对方为同志就显得有些怪异。
“我是跟你们一样的人类。我想，我们不应该以狭隘的所谓地缘、人文、经济之类的鬼东西来作出划分。在天上的我们，就是拥有相同志向的人！”
这是他不打算给这个柳永制造更多的麻烦临时想到的话，诚然，这同样也是他抱有的观念，如果这个世界的薇丝在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说明这个世界的“柳”多半也是这样的人才对。
柳永最后瞥了一眼地球，看着并非自己母亲的这位母亲，他在想：
“我们什么时候能化为一个整体呢？”
下一秒，他彻底背对地球，调整自己的姿势，让自己保持这个状态不动。
漆黑的太空中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亮点。
那一定是卷积云小组！
在柳永的背后，更早些时候开始坠向地球母亲的薇丝，她的返回舱已经开始同大气层摩擦，稀薄的大气在她外面拉起了一条橘红色的尾迹。
在他的面前，是漆黑——对人类的眼睛而言——宇宙上镶嵌着的点点银光，这寂寥的画卷里面真正抓住了柳永眼球的则是在他视野中越来越大的银白飞船。
他知道，柳永知道的。远离地面，孤身在太空漂流的不安，甚至被外星人驱使的焦虑在这个时候都被一种奇异的使命感和希望从柳永的心中挤了出去。
留给现在的他的，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