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陌生人相识,总会从衣着打扮开始。
腰间别的是雕饰的长剑还是粗糙的伐木斧,身上穿的是压实的丝绸武装衣还是浸油的数层亚麻布,脚下的皮靴是覆着锁甲的牛皮靴还是干脆把一块老熊皮绑在腿上。由此来判断对方的财富。
进阶是纹章,通过盾牌、披风或是上衣上肮脏的图案来判断是效忠于联姻关系的世俗领主,是印有提灯的暮光教属骑士,还是受雇于哪个商人行会或自由市。以此得出对方的职业。
一身行头配个纹章便能体现一个人的全部,就像是不成文的习惯法,多数的骑士都遵循这个规律,甚至商人也会争相效仿,无论他们是否真正在意身上这身行当。
最后,他们会互相敬一杯酒,简单夸赞一下对方干净的络腮胡或是浓密的卷发,装作很关心对方的长相的样子,来维持骑士谦卑的美德。
当然这往往是最不重要的部分。
农奴自然是跳脱在这个体面的流程之外,他们的穿着打扮就像他们脸上被风沙割裂的皱纹一样没品。有头骡子或牛他们也会直接炫耀的说出来,嘴里吐出来的也是根本算不上酒的臭气。
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在这方面,亚历山德拉是个特例。她的兔子皮披风歪斜着披在肩上,身上的锁甲衬衫至少大了三号,靠着坚硬的龙爪向来不穿鞋,反倒是藏在汗渍黏湿的那张脸配上龙族瞪圆的眼瞳算得上俊俏和危险。
当然,能跳脱在习惯法之外的也就只有领主了,从这个角度上,她又是最好判断职业的家伙。
“具体是怎么被抓的,勒碧斯只说她是把你捡回家的。”
亚历山德拉从房檐上跳下来,随便用翅膀缓冲了一下,便在地上掀起了一片尘土。她倒是很享受这种冲击的感觉。
“具体..她走过来,我本来还想用茎缠一下,然后她扑腾一下翅膀就到我脸上了,我还想抵抗一下...就没有然后了。”
伊露莎回想当时,大概还没做出有效反应就被勒碧斯拔出来了,她的根断了一半,茎也被拉伤了,害怕的她不敢动弹。生怕稍微一反抗就被勒碧斯手撕了。
不过这和脸前两个笑抽了的贵族毫无关系。
“你刚出来就遇上勒碧斯也太倒霉了。”
亚历山德拉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着。
“...至少没把她脑袋砍了。”
德雷第一次笑的这么没品。
“...老实说我觉得她根本不适合养花。”
伊露莎趁德雷笑的功夫喝了口他的葡萄酒。认真的接下了这个笑话,在两个人都笑岔气的时候自顾自的继续念叨,
“就她把我扔个桶里,随便盖了点土,光也不照水也不浇,好不容易跟她比划明白了她也不懂个分寸,差点没把我涝死...”
说着说着,伊露莎的声音渐渐拌着笑声小了下来,等到大家都笑完了,寂静无声时,她便又补了一句,
“我想她了。”
游子总还是思乡了。伊露莎慢慢蹲了下来,低头抱着膝盖,隐隐约约能听到点纷扰的喘息。
“嘛,以勒碧斯的性格,她要是想你肯定满世界找你。你说不定很快就能回家了。”
亚历山德拉用翅膀拍了拍伊露莎的背,安慰了一句,龙翼比羽翼硬多了,亚历山德拉的力道自然也不会比勒碧斯的舒服。德雷就更没这情商了。他只是别过头去假装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葡萄酒或者手里的箭。
“真的么。”
伊露莎抬起头来问,漏出了点哭红的脸。
“真的真的,我前几天刚看见印着三队翅膀的飞船去南边了,勒碧斯估计就在那吧。”
勒碧斯家族的纹章就是三对翅膀,亚历山德拉用龙爪擦了擦伊露莎哭出的蜜,背过身去舔了舔蜜顺便开了门,把她的龙爪往后摆了摆,招呼门外的两个人进去。
“我去烧点热水,你们就好好洗个澡,等着和勒碧斯见面吧。”
德雷应声进去,晃荡着酒杯示意伊露莎也进来。他看得明白这个骗局,如果勒碧斯在船上肯定会下来和亚历山德雷打招呼,既然没有,就不过是个哄小姑娘的谎言罢了,他还想维持一下自己所剩无几的诚实美德,但总归也没点破。
离别的痛苦和想念的悲切,德雷和亚历山德拉还是懂的。就算被时间冲淡了,旧事重提的时候也总是痛苦的,尤其是酒还没喝够的时候。
只有伊露莎信了,她丝毫没有怀疑,缓了口气就乖乖的进了屋里,期待着和勒碧斯的见面。
说是热水澡,也只是在一个大酒桶里泡着罢了,亚历山德拉一口火吐燃了桶底的薪柴,能用木柴烧一桶热水总归是奢侈的,伊露莎努力的擦净每一个角落,把身上的尘土擦干净。尽管她并不讨厌泥土的气息。
“这洗澡水能酿酒么。”
亚历山德拉一边给伊露莎搓背一边问。她尽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力道,努力的柔和一点,生怕伤了这朵小风铃。
“尘土太多,蜜也不够,应该不行。”
也就只有伊露莎会这么回答。或许是觉得这么回答确实不太合适,她抽搭完了鼻子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想酿酒我可以分一点蜜给你。”
“那就算了,我就问问。”
等伊露莎洗净了,亚历山德拉便拿了块干的亚麻布把她裹起来,顺便招呼着在外面喝着酒看着剑发呆的德雷。
“德雷!你过来接着!”
德雷自然是不需要亚历山德拉照顾,他把两个胳膊搭在桶沿上,努力的伸直身子,长长的舒了口气。
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来着,德雷尽力的回想,老阿拉塔里克似乎不怎么洗澡,勒碧斯那边在冰水洗澡他肯定是受不的。他便想起来了。是魔王刚死的时候趁着魔都混乱他趁机在魔王的浴池泡了一会儿。那倒是个大池子,起码比这个酒桶大多了。
伊露莎到底还是个孩子,德雷想。不过是出门个把月就开始哭哭啼啼的,嘛,到底适应就好了,总归是会适应的。德雷看着挂在水桶边的长剑,不愉快的想起了它曾经的主人罗兰。他以前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适应那个絮絮叨叨的神棍,后来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适应没有那个神棍的絮叨。到头来,这不都适应了。
哎,总归会适应的。德雷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热水澡,不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