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复始
或许是皇帝的密旨真正惊着了侯王爷,他站在光线密集的明处,但仍阵阵发寒,从内而外的有种恐惧。
他怔怔的望着火中的玉人儿,心神被震撼了。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玉人儿的骨头都被烤化,僧侣们匍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心经》。
他装模作样的收殓,突得脸色大变,大喊道:“舍利子!是舍利子!”众人纷纷被吸引来视线,顺着他指得方向,果然看见一颗显目的舍利子。
传闻舍利是由修行功德所炼,不是真正的高僧是不会有的。
众僧们心生动容,玉人儿为大家牺牲的举动,本就是高僧才会有的品格,这颗舍利子恰恰证明了这点。
本来玉人儿的相貌是魔态还是佛态一直是争论不休的,直至今日才画上句号——是佛态无疑。
侯王爷也瞧见了那颗舍利子,不由得双膝发软。他本就被皇帝的密旨吓破了胆,现在心神不定,脑中各种胡思乱想,那和尚面对熊熊烈火仍旧慷慨赴义,是何等神异,何等了不得。他慌乱的喃喃自语:“舍利子……舍利子……”
“王爷……”亲信欲言又止,这幕仿佛只有佛家经典中的典故才会有的。
侯王爷心神不宁了,心道:“莫非我要遭报应了?”他几欲要跌跪在地,乞求佛祖高僧的原谅,但却硬生生忍住了。自己可是个王爷,在这么多人面前,怎么能够丢了面子?
可他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大,总想做些什么安慰自己。忽的,他看见地上无人管的男婴儿,都没出的气了,却依旧抱起来,说道:“我答应过高僧要他活着。医生!去找医生来!”
侯王爷一边抱着婴儿,一边领着众亲兵们下山,藏象寺内顿时开阔,只剩下鹤唳的风声。
僧侣们长吁了一口气,手足具软的跪趴在地上,更有甚者,开始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方丈观望着地上的那团骨灰,久久不语,僵僵的扭过脑袋,盯着那偷放“舍利子”的僧人,怒道:“谁让你这么干的!”
那僧人不知所措了,说道:“可……可是方丈,不是你以前就让我这么做嘛。”
方丈完全懵住了,一桩桩往事浮现在眼前,确凿是他指使过的。
他的脸皮一阵阵抽搐,仿佛被火焰吞没。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方丈被抽干了力气,“是我害了你阿难。”
方丈心存死意了,叫来老僧来他房间密谈,说道:“你听见圣旨了吧?”老僧说:“听得很清楚。”
方丈道:“元皇为了巩固人民愚昧的思想,想更加大力的宣扬佛教了。”老僧道:“这未尝不是件坏事。”方丈笑道:“我要变成政治的武器了。”老僧瞧着他,道:“师兄你……”方丈道:“我已经活了九十有余,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僧道:“师兄,现在悔改还来得及。”
方丈摇了摇头,说道:“慈济,已经来不及了。”老僧道:“只要一个念头,何时都来得及。”方丈道:“我心意已决。”老僧道:“师兄,就由我来替你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方丈没有应答,反而笑着说:“还好劫磨是由你养大的,否则只怕早早就步玉儿的后尘了。”老僧没有话讲了。
“我自愿入缸,去做肉身佛。”方丈坐在蒲团之上,已经做好牺牲的打算了。
老僧不再多劝,明白该请各界祭悼了。
……
……
王府之内。
侯王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矛盾过,他希望婴儿死却又不希望婴儿死,想借着照顾婴儿的机会,乞求佛祖原谅,免遭日后的报应。
“大夫,如何了!”侯王爷看见医生出来,连忙跑了上去。
“怪哉怪哉。”山羊胡医生摇着脑袋,“明明婴儿这般脆弱,被烧毁了半边身子,但却硬是活下来,难道真有神佛一说?”
侯王爷脊背一紧,总感觉背后有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偷偷盯着他,不由得惊惧惶恐,连声念叨:“阿弥陀佛。”
他进去看望那个男婴,不由得惊呼:“啊!”这是何等惊恐的面容,让他一眼就想起火中燃烧着的玉人儿。
侯夫人也进来了,正撞见床上的男婴,嗓子发痒的呕了声,差点吐出来。虽然他是自己的儿子,但后天的美丑却战胜了所谓的母爱。
她强忍吐意,上前看得更仔细一点。这似乎是上天安排好的,那婴儿从眉心的中间开始分割,是一半黑一半白的。一边是正常的,另外一边让人想起黑色公鸡般的皮肤。组合在一起实在让人生畏作呕。
“他不是我的儿子!”侯夫人心想,“现在不是了。”
侯王爷为了赎罪,自愿将婴儿抚养,但每次一看见婴儿的模样,就联想起火中的玉人儿,马上又惊又惧的跑开。
明明才养了十五天,侯夫人就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这副面孔。她让下人拿了个结实的竹篮,把那丑婴装了,来到城外的河边。
她看了眼急湍的河流,想也不想,直接把装有婴儿的竹篮放入河中。看着婴儿越漂越远,不由得想起佛家经典中的江流儿,自我安慰道:“没准孩子你以后能成为一代高僧呢。”
侯夫人转身就走,回来的路上一阵轻松。侯王爷自然看见侯夫人两手空空的回家,脸上变了神色,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装作不知情的忍下来,顿时他也轻松了。
一连过了半个多月,侯王爷又恢复了残忍的面孔,也恰恰是这个关头,侯王爷的二夫人生了病,时不时就想呕吐。
侯王爷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阴晴不定。过来检查的医师确定了他的想法:“恭喜王爷,二夫人有喜了!”
“混蛋!”侯王爷红了眼睛,一刀砍去医师的脑袋,提着染血的刀子冲进房内。
二夫人趴在床上,看见侯王爷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吓得哭泣,求道:“王爷……”这声“王爷”让侯王爷动了恻隐之心,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二夫人,不由得心生腹诽。
要知道,二夫人虽比不上侯夫人那么美艳,但却是老实乖巧的个性,要说她勾搭其他男人,绝对是不能够的。
侯王爷把刀子踢到一边,一连问了她数个问题。二夫人顿时明白侯王爷在怀疑什么,心中不由得委屈,自己怎么可能出轨,但还是本分的回答了。
侯王爷满脸不敢相信,怔怔道:“原来真是我的孩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结果发现只是难怀上而已。
侯王爷突然记起那个烧毁的婴儿,虽说侯夫人在藏象寺玩过几晚,但论时间,还是自己与她相处更多,莫非那个婴儿真是他的儿子?
侯王爷冷得打了个摆子,脑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佛家所谓的“因果报应”,连忙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本想去问侯夫人那婴儿的去向,但却硬是忍下。那婴儿多半是死了,何必自寻烦恼。而且,那孽子又不一定真是自己的,更大的可能是那群野和尚的。
侯王爷越想越对,那张脸仿佛被火光吞没,喃喃道:“他一定不是我的儿子……他一定不是我的儿子……”
那婴儿是不是侯王爷的亲骨肉仍无定数,只知他仍然未死。那半个月之前,侯夫人特意找条窜急的河流,为得就是让那婴儿死得彻底。那小小的竹篮根本撑不住河流,恐怕漂不出多远就得翻沉。
但不知是否有种奇迹的东西在作怪,那竹篮还没有漂出多远,就被河中间的几块石头卡了住,那婴儿也被惊醒了,看周遭环境大变,就这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去看看。”曾老头皮肤黝黑,虽然身材矮小,但肌肉却是孔武有力,宛若河中被冲刷的顽石。
他硬淌着急湍的河流过去,抱着竹篮走回岸上。
曾老太一看竹篮中的丑婴儿,一切就都明白了,“真是可怜的孩子。一定是他母亲看他毁了容,所以才把他抛弃的。”
曾老头沉默片刻,问道:“不然我们养他?”曾老太一点儿也没有嫌弃这丑婴的意思,说道:“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孩子,恐怕正是上天的安排。”曾老头是个实诚人,说道:“那就养!长得丑又怎么样,又不是讨不到媳妇儿。只要踏实肯干,怎么都活的下去!”
曾老太说:“老头子,你读过点书,给他取个名字吧。”
“看他的样子,恐怕以后都要多灾多难了。”曾老头是个石雕匠,只用一只粗砺的大手就把婴儿捧起,说道:“缺什么,名字就补什么,就叫他曾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