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睁开眼睛，夜幕下的光幕市，昏黄的街灯对面，一间老旧而破败的公寓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她依然觉得这一切仿佛梦境一样。
距离她离开堇青石小队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但她依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
人在面对过于震惊的消息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一个过程——起初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情感，更多的可能只是一种木然和诡异，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令你震惊的消息会一点一点地从你的内心深处渗透出来，如同水银一样黏稠地笼罩你的整个心灵。
雷娅缓缓抬起头，此时的她就感觉自己被水银一样的真相完全包裹了胸腹，不管是心脏的跳动还是双肺的呼吸都无比沉重，几乎需要用尽全身的力量。
盈若缺是伪装者，这并不是核心问题，石墨烯和太多的伪装者合作了，毕竟他们是这个虚幻空间的实际控制者，他们对西塞罗的支持和他们对石墨烯的支持一样重要，不管这是不是光幕的本意，没有他们，这场秘密战争根本打不起来。
问题是盈若缺明显不是普通的石墨烯，她多多少少撒了谎，风筝给的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甚至不是一张身份证明和户籍档案袋，而是一整条证据链。
一整条完整的证据链——盈若缺出自西塞罗高管家庭，为一项秘密研究服务，随后离开了光幕又以某种方式回来，执行某个不为人知的命令。
雷娅她当然不能去问方相，如果盈若缺有问题那方相肯定也有问题，这位脸上有伤疤，身形像是水兵多过像是特工的人，同样可疑。
盈若缺是一个充满了谜团的人，而恰好，在风筝的这条证据链面前，她身上的所有的谜团都能得到最合理的解释——甚至是，“她凭什么能从守密人的手里活下来”这件事都可以。
雷娅有些烦躁，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上的西装制服因为好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而难得地出现了一些褶皱，黑发的少女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兜里，摸出了一包香烟。
依然是一包撕开不久，抽了一根的香烟——事实上并不是一根，而是一口，人们都说学抽烟的人第一口是最难受的，后面就会好起来了，但雷娅的第二口依然是剧烈的咳嗽和痛苦，只不过这一次她下意识地没有把整包烟都扔掉而已。
再次抽出一根和烟盒一起被揉得有点皱的卷烟，再次点上，吸入，没有任何好转，依然是剧烈的咳嗽，痛苦和烦躁。
整整咳嗽了一分多钟的雷娅扶着自己坐着的公园长椅，痛苦地呼吸着，直到看到了那张不知道谁塞给她的纸条。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是的，雷娅这一周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在城市角落临时落脚的廉价公寓里，雷娅躺在床上，过电影似的回忆着她和盈若缺相识的每个细节。
但这件事很快就做不下去了，因为现在再回忆起来的时候，盈若缺每个动作，每句话，每个神态都充满了阴谋感，雷娅知道再这样下去，盈若缺在她自己这里就是铁打的敌人了。
不过，最后的最后，她的内心还有一丝微弱的火苗，这一丝火苗的根源不是来源于任何理性，而是一种感性和直觉。
盈若缺不是坏人。
是的，没有证据，没有道理，没有任何理性，就是单纯的一丝疯狂的希望罢了。
雷娅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内心的情绪，将目光向纸条上微微上移，如果说还有什么东西保护着这一丝小小的火苗，那就是这个纸条上的那个坐标。
这也是为什么她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空旷寂静的街道对面，雷娅一直关注着的老旧公寓三楼的一扇窗户的灯亮了。
那是她在等的人，黑发少女蜷起手指，左手胡乱地抓起椅子上的烟盒和纸条，她想要把烟盒扔了，但环顾了下四周没有找到垃圾桶，心烦意乱不想再耽误时间的少女索性把烟盒装回了裤兜里，右手摸了摸袖子里的爪刀，眼下只有这件冰冷的武器能让她稍稍心安了。
快步穿越街道，拉开门禁已经完全损坏形同虚设的防盗门，踩过一地的属于公寓住户的未还账单和广告卡片，雷娅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的公寓门前，确定了一下周围没有问题，将手探入西装，拔出小巧的手枪，然后敲了敲木门。
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在户主打开门的瞬间，少女就直接用手枪顶住他的脑袋，默不作声地欺身进入了公寓，然后反手关上门，站在了墙角。
“你来干什么。”
雷娅对面的是一位大约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头发斑秃，身上的皱巴巴的工装沾满了油污，表情木然，带着重重的黑眼圈对雷娅发问。
借着昏黄的灯光，雷娅有些惊讶，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中年男人了，准确地说，这个中年男人她只见过一面，他当时完全不是现在的样子。
那是盗火者行动开始半年前，雷娅跟着自己的队长见到的这个男人，当时这个男人是银日的一名外围成员，盗火者事件后，银日遭到重创，这名男人应该也离开了银日。
然而雷娅清晰地记得，这个男人虽然不善言辞，但也算是文质彬彬，气质温和，是那种典型的高级工程师，有着体面工作和幸福家庭的中年成功人士。
“我来取东西，我们说好的。”似乎是对面前的中年男人产生了一丝丝的同情，雷娅清了清嗓子，左手从兜里掏出一卷不记名的旧钞，扬了扬。
“我给你说过我明天会把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你直接去取就好。”中年男人白了雷娅一眼，完全无视指着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用不耐烦的语气开口。然后坐回桌前，拿起面前廉价冷冻盒饭上的叉子，拨弄了一下饭粒。
“你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东西给我是我说了算，这是石墨烯的规矩。”雷娅皱了皱眉头，“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安全？”
中年男人突然冷冷地笑了，下一秒，他突然抓起桌上装着水的老旧马克杯，直接砸向了雷娅。
“安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你们这些神经兮兮的石墨烯配谈安全？！”
雷娅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甩过来的杯子，陶瓷马克杯在墙壁上撞得粉碎，冰冷的水滴飞溅起来，洒在她的脸上。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躲避着西塞罗的那些混球，用尽一切手段帮助着你们，但看看你们一年前都干了什么！像一群没有组织的狒狒一样拿着枪到处乱射，然后招来西塞罗的那群人渣，把无辜的人卷入你们的战火！”
中年男子愤怒地掀翻了面前破旧的折叠桌，冷冻盒饭廉价的令人反胃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出租屋中，他将手里的叉子狠狠地甩在地上，死死地瞪着雷娅，继续怒吼着：
“我们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们，因为你们这些混蛋，你们不感恩也就罢了，现在还在这里，用枪指着我？你哪来的脸！”
“我倒想问问，在你们看来，我们到底是不是人，我们配不配活着！”
中年男人嘶吼着，到最后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他转过身，用拳头狠狠地砸向斑驳的墙壁，愤怒地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些话，对于此时此刻的雷娅，恰好如同一道道利刃刺入少女的胸膛，和她心中如同水银一样的疑虑，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雷娅张开嘴，下意识地想要道歉，然而没等她说出话，突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就穿透几乎没什么隔音的公寓墙壁，传入了屋内。
“不是我引来的！”雷娅吓了一跳，她飞快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画着西塞罗logo的防爆车已经停稳，一列列西塞罗突击队员正在下车布防。
“我确定没有被人跟踪， 我确定！”雷娅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一路上的行动，她确定没有出任何纰漏，但为什么——
“是我引来的。”
雷娅转过头，看到中年男人已经坐在了地上，雷娅下意识地举起枪，男人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伸手将洒在地上的盒饭拨开，然后打开地板上的暗格，取出了一个巨大的管状物。
但雷娅几乎是同时就辨认出，那是一枚土质炸弹，从体积来看，足以把整层楼都炸上天！
“到头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为什么失去了一切，你们一直在说胜利，胜利，可却又不告诉我胜利是什么。”
雷娅几乎就要扣动扳机了，但她似乎又突然意识到，这个炸弹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黑发的少女沉默着，听着似乎已经有些神志失常的中年男人轻轻地陈述着。
“但我至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男人费力地将炸药抱出来，放在地板上，突然笑了，笑着看向雷娅，仿佛刚才发怒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你要的东西，潜水装备什么的，就在约定好的地点，我已经放过去了……你只需要再找一艘船就好。”
“快走吧，如果你不小心被炸死了，我应该没法道歉的。”
说完，男人手指一抬，启动了炸弹上的计时器。
五分钟，应该差不多正好西塞罗的突击队冲进来的时间。
雷娅的内心五味杂陈，但她只犹豫了一秒钟，就点点头迈开脚步，走向了房门外。
“我女儿，是个书呆子，跟我一样。”
“没事就喜欢摆弄电子设备，要么就是玩游戏……”
“我想介绍你们认识，她和你差不多大……”
“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雷娅因为中年人的声音，停住了脚步，但再回头的时候，却只看到中年男人背对着自己，坐在地上，无力地甩了甩手。
走吧。
雷娅再次犹豫了一秒，随后木然地推开了房门。
但就算爆炸平息，夜幕褪去，东方出现了鱼肚白，雷娅的心头，却依然会感觉到阵阵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