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不是很惊讶？”
夜幕降临，天空中再次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很大，大的不像人们印象中的秋雨，反而更像是夏季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砸在飞鸟书吧的落地玻璃上，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在安静的书吧大厅里清晰可闻。
琳茜端着一杯因为放了过多糖和牛奶而更像是奶茶的咖啡，很有耐心地坐在吧台边，从晚饭时分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书，也不和正常招呼客人的方相打招呼，仿佛就只是一个沉默的文学少女而已。
直到最后一名客人在大雨前离开书吧，方相彻底锁好门，琳茜才对着开始收拾客人喝剩下饮料杯子的方相，说出了尤莉尔的身份。
“因为我其实不在意一年前的事情。”方相将最后一组茶杯收进吧台后，将客人喝剩下的红茶倒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一边用温水洗刷着杯子一边开口，“而我不在意的原因，某种程度上和你一样。”
“……有趣。”
琳茜听着方相的陈述，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少见的，轻轻地笑了，“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我们差不多也是时候交换一下秘密了。”
“我没有秘密。”方相依然熟练地清洗着茶杯，不过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一定要说的话，我看过‘亚伦’的资料，我还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认识‘亚伦’。”
“是那个‘亚伦’？”琳茜明显微微地愣了一下，她第一反应完全理解了方相的话，但因为亚伦是一个太过平凡的名字，所以严谨的少女还是抬手推了推眼镜，开口确认。
“就是那个‘亚伦’，光幕市情报机构的最高主管，一年前死掉的那个。”方相看着手中有着金色雕花的白瓷茶杯，侧身将杯子放进旁边的烘干消毒机，“也是我不在意的原因。”
“你相信他的那套理论？”琳茜抬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侧发，微微偏头挪开目光。
“你也相信，不是吗？”方相继续进行着将洗好的杯子码放进消毒柜的操作，“一个独自在光幕市战斗了一年的人，不会不相信的。”
“但我越是了解亚伦的那一套理论，我就越觉得神棍。”琳茜挪开话题，但也算是承认了方相的话。
“任何与时代不匹配的真理，看上去都像是神棍的疯言疯语。”方相笑了，笑容中似乎带着一点对琳茜话语的认同，“但考虑到，我们所处的时代和这场战争都已经很疯狂了，我们也必须够疯狂才行。”
“无论如何，”似乎是意识到了这种空洞的话不符合自己情报人员的身份，停顿了片刻后，方相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琳茜，“我搜集了一些别的情报，我可以确定的是，伊森，加里波第和亚伦的那顿饭局，不仅仅只是吃饭而已。”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寻找伊森吗？为什么你就这么看着堇青石……”琳茜接过话题。
“和你的理由依然一样。”方相沉默地端起自己的茶杯，熟练地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我不相信伊森手里的东西能直接毁灭光幕，那么不管伊森手里有亚伦留下的什么样的计划，都不可能一个按钮就结束战争。”
“我本以为，你们会直接送一只这样的队伍上来。”琳茜冷笑着摇了摇头，“结果只有一个伪装者？”
“计划原本是这样的。”方相轻轻叹了口气，“但一切计划都会在行动开始后失效。”
“但盈若缺是你放进去的，你真的没考虑过现在的情况完全是这个伪装者大小姐造成的吗？她不是人类，她很可能真的会背叛。”琳茜掏出一个优盘放在桌上，这里面的内容和风筝掌握的基本差不多，“她弄沉了潜艇。”
“我大概知道潜艇是谁弄沉的，但其实这不重要。”方相没有去接优盘，而是自顾自地再次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让中年男人发出舒适的吐气声。
再然后，方相转过头，第一次直视琳茜的瞳孔，开口：
“就像尤莉尔的身份不重要一样，盈若缺背叛与否也不重要……你要明白，琳茜，如果你是亚伦，那么你的计划必定会包含现在这个状况，你的计划也绝对不会因为某几个人的背叛，某几件事的失败而动摇——你要明白，你在对抗的很可能是一个远超人类的文明，那你必须考虑到所有的情况。”
“人类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计划。”琳茜抬手推了推眼镜，斩钉截铁地否认。
“未必。”方相的语气同样毫不犹豫，“至少，我知道一件事。”
“无关战略，策略，胜负……只是会这么做而已。”
“就像他们送盈若缺上来一样。”
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直到琳茜走出飞鸟书吧，她都不能确定，方相话里隐含的深意。
但没来由的，她却明白，方相是对的。
无论如何，琳茜微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迈开了脚步，现在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安全屋，做好战斗准备。
然后前往盈若缺所在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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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很大的雨几乎下了一整夜，或者说，这场雨直到凌晨五点三十七分才停下来。而尤莉尔之所以能够知道得如此清晰，显然是因为她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雨停三个多小时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在完全的销毁了那封信和那个优盘后，换上了一身从未穿过的灰色长款风衣，戴着黑色墨镜和皮手套，按照优盘里的信息的指引，来到了三号码头旁边的海滨公园。
勉强算是雨后清晨的海滨公园因为工作日的原因没什么人，只有一群群红嘴海鸥——在光幕市生活了两年多的尤莉尔对这种水鸟并不感到陌生，这是光幕市政府专门投放的，说是如果看到了这种鸟类，人类就会下意识地忘记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浮岛上，从而缓解思乡的情绪。
看着耸动着脖子在码头外漫步的白色水鸟，尤莉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或者说，她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她只能按照文件最后的指示，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来到这里。
“看来那段视频对你的打击很大，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你应该也能看到，你姐姐向我开枪的瞬间。”艾瑞卡的话语让尤莉尔从混乱的思绪中微微恢复了一点神采，“我综合西塞罗的证据的判断你应该也看过了……所以，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没有。”尤莉尔木然地摇摇头，“所以，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还是说你是来报仇的？”
“我只明白一件事，如果有人在整个事情中是最无辜的，受伤最深的，那一定是你……所以原谅我一直隐瞒到现在，但我实在不想看你被那个小金毛继续欺骗，甚至可能毁了你姐姐所想要守护的一切。”艾瑞卡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夹克衣领，“如果我真的还对你有什么建议的话，那就是，你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看人一直很准，梅蒂娜……你的姐姐一直是你内心痛苦的根源，你痛恨自己的弱小，优柔寡断和不必要的温柔，你期望着能够成为姐姐那样的人，那样优秀的战士……”
尤莉尔沉默着，于是艾瑞卡继续开口，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战士，你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我相信这是所有活着或死去的人共同的愿望。”
“也包括你姐姐。”
“梅蒂娜有一个私人安全屋，还记得吗？”艾瑞卡没有更多说什么，黑色短发的少女站起身，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你姐姐，我，还有死掉的伊莎贝拉队长，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的那个地方……我已经恢复了它的功能，现在里面什么都有，除了武器。”
“我很抱歉之前的行动也让你陷入了险境……我很犹豫，但我庆幸的是我最终没有伤害你。”
尤莉尔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几只红嘴海鸥试探性地接近这个除了呼吸再没有任何动作的人类，轻轻地用修长的红色鸟喙碰触了一下她的衣摆。
然后，原本如同雕塑一样的尤莉尔就像闪电一样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一只红嘴海鸥的脖子，白色的水鸟疯狂地挣扎起来，却无法逃脱尤莉尔如同铁钳一样的手指。
这就是你的决意吗？姐姐？
你真的很厉害，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能够为了人类亲手杀掉所有的同僚，能够让自己这个妹妹差点就死在前线……
你真是个优秀的战士呢，无可匹敌，无与伦比。
“不过，我也有能做的事情呢。”
这样低声呢喃着的尤莉尔松开了右手，已经奄奄一息的红嘴海鸥如同一块砖头一样掉落在了地面上，白色的水鸟努力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在极度的惊恐中连滚带爬地飞走了。
看着逃之夭夭的水鸟，尤莉尔勾起了嘴角，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冷冷地笑了，然后，她摘下墨镜，露出了哭红的双眼，但眼中没有一丝纠结，犹豫和痛苦。
将墨镜扔在地上的少女迈开脚步，一脚将墨镜踩碎，然后淡然地走出了公园，却紧握双拳。
她不会比姐姐差，姐姐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从来如此。
再然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就混入了街道上的人群中。
和艾瑞卡的离开方式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