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约定
天刚蒙蒙亮，寺内的撞钟声就把玉人儿唤醒。
他翻开被子一瞧，发现已经湿了裤裆，可却完全没有显露出半点羞涩。
“我要还俗下山了！”玉人儿已经下定决心，身体头一回这么轻松。他直接跑到方丈室外。方丈醒得比玉人儿还要早，直接让他进来了，问道：“阿难，是寺里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着急？”
玉人儿瞧了瞧四周，把房门关上，直接跪在地上，“爷爷，我要还俗。”这声“爷爷”让方丈颤抖不已。
玉人儿本以为方丈会生气，却没想到他平和的问：“阿难，你怎么会生出还俗的想法？”玉人儿道：“我破戒了。”
“是侯夫人吧。”方丈猜到了，已经准备好说辞，安抚道：“他们夫妻俩想要个孩子，听说我们这的观音殿很灵，所以才来求子。往往来求子的女人都是丈夫没有生育能力，如果我们不帮她的话，下场是不好的，所以你这并不算破戒，反而是行善。”
“不是侯夫人。”玉人儿摇头。
方丈风淡云轻的表情立刻变了，“昨晚还有其他女人？”
“昨晚确实是侯夫人，不过我并没有和她交欢。”玉人儿如实道，“我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
“她是谁？”方丈紧盯道。
“是山下周叔的女儿。”玉人儿说道。
“是那个放羊佬的女儿？”方丈觉得玉人儿在说笑。
“是她。”
“她长得如何？”方丈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
“是我所喜欢的。”玉人儿说道，“她远远比不上侯夫人，甚至连其他女香客也比不上。但她上山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上她了。”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不敢问。”玉人儿说，“但我记得她住在哪里。”
方丈摇了摇头，他并不看好玉人儿这段冲动的爱情，在他眼中自然是没有好结果的。
他本想说些言重的话，但却又不忍了，问道：“你当真喜欢她？”
“喜欢！”玉人儿毫不犹豫道。
方丈沉吟下来，如果换作其他僧侣敢这样和他说话，早就遂其心愿赶下山了。
但他对玉人儿实在喜爱的过分，早把其当成自己的孙儿，不得不为他多考虑。
“你有跟人讲过你要还俗？”
“没有跟其他人讲过，但昨夜我拒绝侯夫人时，说过类似的话，不知道被躲在墙角的师兄弟们听见了没有。”
“你把昨天发生的事都说一遍。”
玉人儿脸色古怪，但还是从头当尾说上一遍。从师兄把他叫醒，再到自己最后做得春梦，通通毫无保留的告诉了爷爷。
“阿难啊阿难……”方丈摇头叹息，平静的道：“被他们偷听见不打紧，只要你不当着师兄弟们面前说你要还俗就行。”
“可是我已经做好还俗的准备了。”
“阿难，你了解过那女人的想法？”
“我……”
“你都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你，你就贸然下山，如果她不喜欢你呢？”方丈这句话直戳他的心窝，一时也没了言语。
“还不还俗先放在一边，你就先下山问问她的想法。”方丈真心实意的为玉人儿着想。
“我……”玉人儿被方丈说动了，点了点头，说：“好。”
“如果有人问你下山做什么，你就对他说，是我让你下山置办公务。”方丈叮嘱道。
“我明白了，爷爷。”玉人儿感激道。
“无论成还是不成，你都得回来告诉我。”方丈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玉人儿念念不舍的看了眼爷爷，转身出了方丈室。他本想回房收拾下行李，但突得记起方丈的话。自己只是下山一趟，无论成还是不成，都得回来告诉爷爷。
他立刻舍弃包裹，直接就往山门方向走。中途遇见几名刚起床的师兄弟，他们蹲坐在角落，脸上充满了淫秽，窃窃私语着。他们一看阿难来了，就故意把音量放大，说：“怎么有人能忍得住的？”那个说：“侯夫人当真是尤物。”这个说：“真是美妙啊。”脸上是回味无穷的表情，嘴上却没有停下嘲讽。
玉人儿并不在意，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侯夫人。对于不爱的女人，无论她长得再如何好看，都犹如红粉骷髅一般。
他直奔山下，两名门子看见玉人儿，拦住道：“阿难，你要去哪？”玉人儿道：“是方丈让我下山处理事务。”两人一听见是方丈的命令，就不再多管了，笑道：“早去早回吧。”玉人儿心想：“估计是早去晚回了。”他迫不及待的跑下山去。走走停停两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上都郊外。
他看见一座破旧的屋子，记忆中非常清楚，周叔和他女儿就住在这边，可他刚准备敲门，就看见屋中走出一条大汉，他提着个背篓子，里面放了把柴刀和一排别了布的银针。
“你是谁？”玉人儿警惕的问。
那大汉反问道：“你是来干嘛的？”
玉人儿犹豫了下，说道：“我是来找放羊的周叔，他是不是搬走了？”
那大汉沉默了，“和尚，你是他亲戚？”玉人儿隐隐觉得不对，道：“算是吧。”那大汉说道：“他们父女俩都被元狗杀了。”
“啊？！”玉人儿呆怔在原地，久久没有醒转。
“他们怎么会……会被元人杀了……”
“那群北人杀我们南人需要理由么？”那大汉嘿嘿冷笑，“周老头前些日子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就被做了元狗的官差打断了腿。再寻个莫须有的理由杀了，也不是难事吧。”
“周叔他们的尸首……”
“烂得不成样了，我把他们埋了，就在前面的树林里，你如果看见块立着的木牌，下面埋得就是他们了。”
玉人儿好像被抽干了力气，软化的跪在了地上，佛家诸多经典涌上脑中，想起种种因果孽障之说，喃喃道：“是不是……我害了他们……如果我不想着还俗……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又关你什么事？”那大汉只觉得这个和尚的脑子坏掉了，“是元狗杀了他俩，你有志气就找他们报仇，何必在此叹气。”
玉人儿目光茫然了。
那大汉懒得与这等软弱的人物多废话，直接擦身而过，蛰伏的藏在树林当中。
玉人儿心中仍存了幻想，万一……万一这樵夫是在骗他的呢？
玉人儿踉踉跄跄的跑进树林，一眼就看见其上立着的木牌，浑身不由自主的在颤抖了。
他本想发狂的用指甲刨开土地，但却停止下来，被抽干力气的坐在地上。
所谓的开悟根本就是假象，玉人儿离明了的境界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在坟前坐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等眼前没了光亮，才堪堪醒了，脑中还存有个念头：“我该回去了。”
玉人儿选择了上山。
等到了寺门口，天色已经很晚很晚，众僧们早早就睡了。
玉人儿没有吵醒任何人，就坐在山门口，满脸的失魂落魄。
等到了清晨，两名门子打着哈欠把山门打开，突得看见卷缩的玉人儿，吓了一跳，喝道：“谁！”
“是我。”玉人儿一夜没睡，疲倦的转过身来。他相貌仍然是那般出尘，却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了。
两名门子看见他僧袍满是土渍，就问：“你去哪了？方丈不是安排了事务给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玉人儿有点克制不住的情绪，不耐烦的道：“我回来太晚了，就在这山门口睡了。”
门子仍觉哪里不对，但玉人儿直接闯了进来，待回过神来时，已经不好拦他了。
玉人儿直接来到方丈室，“爷爷，我回来了。”
“如何了？”方丈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暗自在心中松了口气。
他最怕那放羊女接受了阿难，这肯定是不行的！
还好，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但方丈确实是没想到的，居然有女人能够拒绝阿难。
玉人儿难过的摇了摇头。
方丈安慰道：“她有心上人了是不是？否则也不会拒绝你了。”
玉人儿又是摇头。
方丈迷惑道：“是她的父亲不愿意？”
玉人儿沙哑的道：“她和她父亲都被元人杀死了。”
方丈完全怔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念道：“阿弥陀佛。”
他的面上带着忧伤，内心却是欣喜的，认为这对于阿难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想必以后阿难再也不会喜欢上其他女人，对他的精神也是不小的锤炼。
玉人儿上刻还是安安静静的与方丈聊天，下刻突得跪在他的脚边，嚎啕大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了。”方丈像哄孙子一样哄着玉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