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狭小的单人床上苏醒。
又断了,似乎总是如此。
他的灵感总是碎片化的,很难抓住。
怔然地望着天花板,将幻想中的残留清除,林末䒤松开手里的枕头。
脑中空白一片,又是新的一天。
穿衣、洗漱、叠被。这些都是一成不变的。
走出房间,瞟过这狭窄的客厅,一地的杂乱似乎让他落不下脚,使他不禁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装饰。
并不在。林末䒤头疼的叹了口气。
从纸箱中取出一桶方便面,草草地用热水冲开推到电脑桌一边,又将满地的杂乱物品堆放两边,林末䒤俯身去按机箱的开机键。
嗡嗡的声音自他的靠近逐渐清晰,身体陡然一停,随后疑惑的移动鼠标。
黑屏的电脑一下变亮,二次元的背景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熟练的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上面输下4月5日这个日期,伴随着空气中嗦面的声音,沉默着再敲下没思路这三个字。
冰冷的屏幕上映出眼含血丝的男人与面前的空面桶。
这是我?林末䒤的心情有些糟糕,昨夜的他似乎太放肆了,连忙伸手去取抽屉内的眼药水——但在挤压时却发现瓶内空荡荡的。
翻出病历本,才发现今天已是动完眼角膜手术六个月后,今日正是最后一次复查时间,酸涩的眼睛让他没再多想,抓起空瓶和病历,急匆匆出门。
平城似乎总是快节奏且繁忙的,早高峰道路上车水马龙,就连等待在公交站点的人们也沾上了这座城市的习性。
如潮水般的人群推挤着,很快将林末䒤推入公交车内。
往上随手一滑,大量庞杂无用的消息里混上了几句让他眼神有些躲闪的话。
“作者你现在这破文笔我随便大街上拉个幼稚园的来都比你强啊。”
“以前是电子榨菜,现在是村头厕所又没纸了……”
林末䒤不自觉叹了口气,正准备对此解释一下,但不知为何眼睛却涩的难受。
他们的手指带着协调的美在空中弹奏出一曲华丽的舞蹈。
弹的不错。林末䒤脸色没有丝毫慌张,甚至暗自对无声的演奏点了个赞。
认认真真地观察着那黑线的交汇点,强打精神地看着黑线一根根从扎根的人身上剥离,昏昏沉沉地看着它们消失在肉山中。
眼睛逐渐传来一股烧灼感,像是提醒自己的用眼过度。
那三人面色古怪的朝他撇了一眼,随后顺着人群而下,渐行渐远。而林末䒤则凝望着他们的背影脑中忽然闪过了丝什么——那是灵感,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十指下意识沉入衣袋取出笔,四处翻找正准备写点什么,又恍然想起未带纸张。
握笔一紧,心中一横,笔墨的痕迹便漫在了那浅绿色的病历本上。
洋洋洒洒间,他总觉得自己有种以墨代兵之感,好生快活。
直到停下笔,细细品味之时才发现自己当做灵感承载的病历本反面上竟构造了副小人画。
无数扭曲的黑线构成了这副素描的底色,细看它却有种无光的眼眸紧盯着你的感觉,所有的乘客密密麻麻的趴在眼瞳四周,每人的脖颈后都连着一根黑线,他们脖颈后的黑色血花绽放并落入铁凝的泥土,无疑,在当下的绘画界这种画作定是一种全新的流派,但有名的展览是不会宣扬这种极端的血腥画作的,况且它还处处透露着奇怪。
他端详片刻,仅留下采风12四个字,便将它们放入衣袋。
并不是他警惕性低,仅仅是见得多了,自然就习惯了。
颠簸的公交车再次停下,随着人流走出站点,在熙熙攘攘间到达做过手术的医院,熟练右转上楼……
………
可惜那位李医生不在,那次眼药水就是找他拿的。心中思绪发散间递上病历本。
看着这位医生老神在在地正盯着手中的病历皱紧眉头,林末䒤略显禁张的问道:“病情又加重了吗?”
医生摇了摇头道:“从病历本上写的来看你恢复的还不错,但是……”
这位医生顿了顿,微抬脑袋,笔指着过往病例那块询问道:“这段写着你是因为火灾烟尘入眼烫伤角膜做的眼角膜移植手术,但后面又写你在前几次复查时经常和其他医生说自己看见很多异常……笔录上写的有些模糊了,能具体说下吗?”
“异常?”林末䒤神色古怪,眼神游弋,“我经常在夜晚看到许多摇晃的影子,有时一晃神往门外一看邻居的家门虚掩着,耳畔还能听到有人竭斯底里的惨叫和剁菜一样的劈砍声,哦还有好多比如……”
医生越听心中越瘆的慌,手中记录的笔险些没握住,咳嗽两声示意他停止。
医生将病历本翻了一页,恰好看到了公交车上的采风作品,表情逐渐舒展。
“小伙子你这症状持续多久了啊?”
“不多吧,也就六个月,最近一次复查是三个月前。”
医生点头“嗯”了一声,抬笔正准备写些什么,突然感觉三月前的一次记录签名医生的名字有些不对劲。
李诞……医院有这号同事吗?这字体也不是医生体吧。
医生心中有疑,于是轻微提了一嘴:“我们眼科好像并没有李诞这个医生。”
林末䒤一愣道:“不可能吧?那次的化验单和诊断报告我都留着呢,没这些东西怎么给我开药,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写小说这个逻辑都得扑的。”
医生沉吟几秒,只是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林末䒤的脑瓜一眼,随后视线转向对楼的精神科没有说话,接过化验单和诊断报告。
“哦……诊断报告上写着你是飞蚊症,那你说的症状有大半可以解释。”个屁。医生在心中默默补了两个字。
“不过其他的你有仔细做过检查吗?或者说,你有考虑过自己的心理因素吗?”
“按我的建议是先去精神科挂个号,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他委婉的提出了去精神科的建议。
林末䒤微蹙眉头道:“精神科的医生可能不太欢迎我。”
他听着这套模板总感觉有些熟悉,前几次复查的时候那几个医生不都这么说的,结果去精神病院,医生拿检验单时脸色却十分铁青,直声呵斥自己这病他们没法治。
本来他们就算呵斥也不会那么严厉的,毕竟医者仁心嘛。
那场面可真是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啊,他简直比窦娥都冤!明明就是另一个医生的锅居然要他背,举报都没有用的,直接被抬了出去。
所以还是李诞医生好啊,讲文明树新风。林末䒤想起刚来这家医院时遇到的那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白大褂的和蔼大叔,不禁暗自点头,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医生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回答:“哦,那你怕是撞邪乎东西了,药瓶拿过来,我给你开张条子,你转告楼下开药的加大剂量。”
“邪乎?医生我觉得你有问题。旁边另一位医生说我不是很需要……”林末䒤看着一旁对嘴型的医生说道。
“别吵,你是医生还是我…,”医生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忽然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有些不对劲,于是他环顾四周,只见这房间内明明只有自己,其余的同事都有事出门了。
他的心中不禁一紧,颤颤巍巍的质问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啊?这里只有我一个医生哪有什么其他的医生。”
“可是你看那啊,嗯?医生你看不到吗?”林末䒤疑惑询问。
医生猛的朝林末䒤视线的方向望去,洁白的墙壁上只有一面大红锦旗,上书“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八个大字
嘶……
他顿时想起近些年人们口中流传的怪诞故事,身体有些发寒。
不会是真的吧?前两天就听他们说有人来带走了看太平间的老王。
“医生……”林末䒤感觉嗓子有些哑,刚想询问接下来怎么办却看到医生丢下手里的笔脱下实习医生的白大褂慌张的退向玻璃门,期间嘴里还念念有词。
咒语还没念完医生就因为没看后路头脑勺与玻璃来了个亲密接触,当场昏迷过去。
林末䒤身体一下僵住,对那面锦旗下那个拿着记录表的医生说了声抱歉,将他抬回了办公桌。
一个作家的世界往往有两个,一个自己的,一个现实的。
如果大脑混乱分辨不出它们,甚至认定它们都是真实的,那便是一种特殊的疾病。
而林末䒤则好巧不巧的便得了这种疾病。
所以林末䒤的病又是从什何开始的呢?或许是那片漆黑的病床上吧。
在烈焰的灼烧下藏匿和改变的东西虽不多,不过到底是给他带来了些困扰,比如记忆。
这种写备忘录的习惯就是从那次火灾之后出现的,首要原因就是他怕再出现什么意外,让自己忘掉一些事情。
斯人已逝,只留下了两张薄薄的黑白照片。
不过时过境迁,随着生活的平稳,他的备忘录上也渐渐会写下想对自己说的话和发生的些小事。
譬如现在。
老实说这样可以有效的让他收束负面情绪,而且记录的过程也能让人静下心来,使人能够调整自己的状态。
但他却在这茫茫大海中投下了一粒粒石子,圈下了不小的土地,再加上政府的救济,这么一整倒也算能养活自己和妹妹。
不过或许是自己心中的骄横在作祟,又或是被几个部分人看不到的朋友鼓励着,他总是会经常性的榨干自己,梦想有朝一日填尽整片大海。
不过看起来却是适得其反,在长久的熬夜以后,他的那股劲似乎已经用尽,书的质量与读者都在下滑,甚至已经跌入谷底,就算是突现的灵感也救不了这本曾妄想飞过太阳的伊卡洛斯。
如今的他,枯竭的大脑搜刮上百次,将惨白的大纲反复修改,用泛滥的文字强拼硬凑,便兜兜转转又是一日。
直到月光皎洁的光线挥洒到阳台上浅绿色的病历本,那座人形雕塑才有了几分活着的样子。
松开不堪重负的手后,肩膀和后颈才显得酸痛难忍,药水滴了两三滴,微眯眼睛。
然而这般努力也不过是取悦自己。
抬头去看悬挂的吊钟,已到晚上八点,林末䒤沉默着拆桶开灯,又将已经完成的五章保存定时,默默拿出静音的手机。
自己的妹妹还在外面疯,或许今夜不会回来了,那看来只泡两桶面就足够了。
习惯性地翻看书友群几眼,然后在搜索引擎中打下“怪谈”两个字。
界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个两千人的大群,上书城南怪谈旧事群七个大字。
他的生活中有很多让人心烦的东西,每当头疼时总需要一个发泄点。
本该如此。
但这个群聊却很怪的成为了他的灵感来源。
他们的话总能给自己提供许多写书的灵感,而自己近些年出现的幻觉平淡阐述出口到了他们的耳中也是万分称赞。这让他有些郁闷。
不应该是自己舌战群儒吗?剧本给错了吧。他常常这样吐槽自己。
不过这么一来一回好几个原本对自己冷淡的家伙也变得热情了许多,自己已然在这个群聊内薅……不对,找了一些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
这让不断内耗的自己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不过这并不是写作质量仍在下降的解答方法。
继续追想,或许是一次次火灾后的噩梦在不断挤压着自己的精神,让自己状态越来越差…?
每晚他总会梦到一次或是几个片段,当他几近被火舌吞噬前,耳边是建筑轰然倒塌的声音时,一切的美好都仿佛被火焰吞噬,醒来时父母的过逝让他只能在精神上不断欺骗自己。
一次又一次纵容那座满是烧痕的梦之城建造着,直到城市的废墟下埋葬无数个自己,然后再反补现实,将充满悔恨的他同样埋葬。
楼上装修声唐突响起,将林末䒤拉回现实世界。
™的,又晚上装修,每个月怎么都有你。林末䒤低头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自己提刀拜访的想法,不觉间拇指已经狠狠按在了发送键上。
拖沓李天亡(我):“。”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带动着林末䒤的双眼聚焦在了简洁的屏幕上。
猫小姐:“@拖沓李天亡 在?讲个故事。”
“烦,不讲。”林末䒤由于之前的神游使得自己心烦意乱,只打了三个字当做回应。
“这可不像你啊,被耗子咬了?这么颓丧。”猫小姐似乎很了解林末䒤,言语中带着调侃意味,似乎想听一听这是不是林末䒤的新把戏。
手指按在“没什么”三个字的发送按键几秒间,大脑为林末䒤呈上了前几日深更半夜楼上的装修声,就在他攥紧拳头,将手机向上一翻后,又看到了开锁陈师傅的未接来电。
谢谢,血压高了。
![[趴.]](https://e1.kuangxiangit.com/uploads/chapterimgsnew/534/229910/230705/1688525401-100374780-11051133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