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激光炮台的暗白色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的水域之下。无论看多少次,那种吞噬一切的黑暗都会让罗南感到恐惧。他的深海恐惧症本不适合这次任务,可是征召令让他别无选择。
“第四台坐底,已经开启了锚定模式。”罗南的声音冷静而不失体面,这是他多年来的素质体现,如果是一个新人安全官——并且还患有深海恐惧症的话——肯定不会有这么镇静的语气和舰长搭话。
“还有两台,快点结束吧,我还想回站点喝一杯。”舰长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海军,他的年龄已经快到联盟舰长的退休标准了。所以罗南很希望这次能和老舰长一起完成这最后一次任务航行,随后就回去,满足的在夜总会的包间里喝上一杯。
“还有两台,呃,真是蛮轻松的。”机修工维格海茵在旁边的机舱门槛上坐着喝一种叫“玛格南”的劣质啤酒,虽然这种酒又臭又难喝,可是价格便宜,而且主要是不会醉人,有酒精味却没酒精力,属于是给维格海茵这种人戒酒的好东西。
“轻松啊,可是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呢……还蛮奇怪的,中界之门什么时候这么安全了……”
“咳,这不大扩张吗,那些脑袋里装满奇特想法的家伙多了去了,找上一群人就敢去深层海域建立前哨站,然后个把个的自称什么国什么国的,最后还不得并入联盟来求得补给生存——咳,我就说了,这些人就是脑子有问题,去深层海域受罪,和流匪、海兽打交道,谁他妈……”
舰长的手势让抱怨不停的维格海茵停了嘴,罗南看向舰长,一股冷气从他背后冒出。他的双眼透过潜望镜,直面来自深渊的恐惧:
“警戒!是锤头鲨群!”
罗南毫不犹豫的摁下两次按钮,自动激光炮台在松开旋钮螺口后几乎立刻开火,闪耀的红宝石光柱交织在一只锤头鲨身上,将它的外骨骼蒸发,露出娇嫩的内部。
罗南的手指没有松开按钮,电磁枪的枪响在潜艇急促的警报声和蜂鸣警报器中被淹没。但是罗南能清楚的听见电磁枪的枪声,宛如他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一样猛烈而狂野,饱含着深沉怒意的喷涌而出,化为一道道弹道和血迹飘洒在渊洋之中。
“维格海茵!去向最近的联盟军舰报告敌情!快!”舰长将操作台几乎全按了一遍一样——那不过是因为罗南看不懂——可是,潜艇动了起来,罗南感觉到螺旋桨的强劲马力正带动着整艘塔克号上浮,准备直接前往顶部的中界之门防线。安全官的怒意更加强劲,他的操作堪称出神入化,每一发电磁枪的弹丸都会让锤头鲨身受重伤,飞溅的外骨骼碎片和被撕碎的血肉都不过是为了给深渊一点装饰。
剧烈的撞击措不及防,罗南等人猛烈的上跳后又摔在地板上,那种硬碰硬的感受让罗南头晕眼花,他扶起遮住目光的头盔,却发现舰长的脑袋正在眼前,他的脑袋上插着一个铁钩。如果罗南没记错,这个铁钩应该是挂搭在舰长上方舱壁中的收架。
血腥的味道让罗南振作起来,他不得不在混乱中将各个喊话的无线电分离出频道,可是依旧无法做到全部回复。剧烈的撞击为塔克号做了个剖腹产——下层舯的缺口让整个塔克号正在迅速下沉。罗南的疲倦袭上心头,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千马克的高额奖金来参加任务,开始后悔自己没有为自己的孕妻留下一份足够的遗产,也为自己尚未面世的后代而痛苦。
直到深海恐惧症的悲恸袭来的时候,罗南才接受了他最后的命运:生于深渊,归于深渊。
这个简单的道理最后还是让高压和冰冷的海水解释清楚的。
在这艘潜艇下方,深渊异兽们不再躲藏,顺着海流,无数的海兽来到布满水雷、自动炮台、激光陷阱、毒水区和总共五十八艘联军潜艇的中界之门下方。仅仅在声呐面板上显示出的那一刻,四艘潜艇的舰长就完成了更迭。
咆哮的怒吼淹没在高温的激光和无数的弹丸之中。联军没有保留,他们的潜艇带来了一切可以带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导致中界之门下方的海域辐射超标严重,引发的剧烈爆炸甚至让岩壁都震碎出新的裂痕;高能离子束和伽马射线让无数的海兽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来,撕扯的癫狂与喷涌的子弹风暴将潜艇悉数拉进血腥的肉搏。
这些经过改造的潜艇立刻让海兽们见识到了阿基米德的科技:只需按下按钮,潜艇外壳就会附上一层透明的波层,宛如波纹一样浮现而出,不论多么剧烈的攻势,波纹都会将其很快化解,让海兽无可奈何。
可是,在持续了多小时的高强度战争中,这些战争机器也已经在不断的过热和超载中失去了效果,伴随着第一艘潜艇的爆炸,荡漾的海波惊醒了剩下的联军,他们掩护着三艘信使船离开去向中层海域的政治协会报告,但剩余的潜艇在剩下几个小时的战斗中都成为了废墟残骸,落入深渊。
直到最后的那一刻,一艘超越型潜艇过载了自己的核动力炉,将能量全部导入波纹护盾以后,冲过海兽的封锁,在中界之门下方引爆了控量核导弹。剧烈的爆炸波动让之前岩层的裂痕变为真正的裂口,一部分落下的石块堵住了狭窄的中界之门——这场战役才以平局告终。可是,不论是愈加强劲的海流还是不断猛击石块的海兽,都不可能支撑到海潮结束。只需一段时间,中界之门便会再次开启。
现在正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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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特看着文件,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还有多久?”萨达特的话没人敢回答,曾经骄傲的委员们,如今正挣扎在死亡线上。
“没人回答吗?”
鸦雀无声。
萨达特拍案而起:“他妈的,为什么抵达中界之门的只有五十几艘潜艇!就算只有西海区一个地界也不可能只有这么点!”
安全委员的目光犀利的看向后勤委员任垣,而后者几乎是已经将全部都在脸上写出来了。萨达特的愤怒永远会付诸于行动,所以他扇了任垣两耳光,将他的嘴都打出血来,“告诉我,”萨达特将左轮指着吓瘫了的任垣说道,“是他妈谁扣了我们的潜艇!”
“是……是西海区的那些站点豪强啊!”
“备船,”萨达特对着一名士兵说道,“去西海区的首府,我听说军督三天后生日。”
萨达特的请求让在场的委员们战战兢兢,他们试图劝阻萨达特,可是萨达特抬手就是一枪,直接毙了任垣以后说道:“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联盟的政治地方体系中,海域会被划分为数个海区进行管辖,其中的原因其实很复杂,可以追溯到统一战争时期的制度留存。
木卫二联盟治下的所有站点其实都并非直辖站点,还有一些类自治的站点,虽然他们也属于木卫二联盟的政治体系之中,可是在统一战争前,他们其实就已经成立了自己的政权,并且有一定基础的补给体系。
由于木卫二联盟的武力也并不足以完全征服所有站点,所以如果一些站点势力愿意投入联盟怀抱,联盟也不会对他们怎么样。所以木卫二联盟内部的错综派系和海区制度其实就是统一战争中各势力的政治延伸。时至今日,佩特拉手中得以统计的非直辖站点势力就有数万之众——即使和直辖站点相比并不足以抗衡,可是也是一个非常大的隐患。
尤其是在叶利钦时期,自由放任的政策让无数金融寡头投入政治,曾经的地方势力又强大起来,和金融寡头相互勾结,进行着肮脏的地下贸易和不可见人的实验。很多非直辖站点里面,还保存有腐朽的奴隶制、封建制,在小小的站点中上演着可笑的滑稽戏。一些站点的站长还是世袭贵族,搞着政教合一的落后把戏。
当然,也不乏一些先进的站点势力,例如科技复兴联盟和宁海联邦,都是联盟旗下有名的进步站点势力之二。
在佩特拉以前,只要这些家伙不闹独立叛乱,老老实实交税和协助治安,联盟都不会管有多少奴隶被贩卖给组织或者黑市、有多少人会因为少了个手指或者因为头的轮廓不对而被枪决、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蔓延在这些法治不可企及的地带。
这也是为什么萨达特总是乐意执行佩特拉的命令,因为在此之前,腐败和黑暗在官场已经快成为了一种习俗,令人窒息的习俗。萨达特曾试图改革,却被豪强掐断。而今,萨达特相信,只要自己愿意,就算把那些豪强全部枪毙,佩特拉和理事会都会支持自己的。
因为他们真正威胁到了木卫二联盟的生死。
西海区的首府——乐怡城,是一座享乐型城市。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乐怡城不仅处于,乐怡城有全联盟最大的赌场、夜总会、涩情影视基地、黑市拍卖场和奴隶市场等等,你在这里的市场几乎可以买到一切在中央城和合贸城看不见的一切违禁品,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毒品、武器弹药、画皮寄生虫、各类改造潜艇和各种各样的奴隶。这里也是各种犯罪分子最活跃的地带,你可以和分离主义者大骂联盟;也可以和邪教一起正大光明的在街上抓人,然后拖到其他地方去挖肾;更可以和其他帮派分子或者安全官火并,枪声在街头乱响都算不上事。
黑帮和贫民是这里的主旋律,庞大的下城区从冰岩垂直蔓延到海床上,地下甚至还有无数黑色工厂日夜不停地驱动着奴工进行劳作。而富人们居住在乐怡城的最中心,靠可以自由开关闸门的通道连接上下城区,并且拥有干净的水源食物和无数霓虹闪烁的享乐街道,吸食药物已经算不上什么享受了,乐怡城一直在某些方面没有底线。
这些几乎都是明面上打出来的招牌,联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里的臭名昭著和纸醉金迷,被联盟派最为敌视的城市站点。可是盘踞此处的,正是西海区军督弗拉基米尔·朗特里特。他们家族在西海区树大根深,佩特拉多次想削藩都无功而返。
当然,在这样庞大的经济基础下,乐怡城也拥有全联盟第二大的学院——西海区文理总科学院,并且素质极高——只不过,能进去的人也只有那些。
萨达特这次前来,并不是为了逼弗拉基米尔妥协出兵——实际上,这不可能,因为弗拉基米尔是真正的铁公鸡,而且也是佩特拉的反对派之一,所以萨达特并没有这种打算。
因为他的打算更直接。
从旋梯上来到港口,闪烁的霓虹灯和五彩缤纷的各种广告标识便充斥了他的眼球,随队官员们惊叹于这里的繁华与人流,这种繁华只有在几个首府和中央城可以看见。可是很快,几队安全官冲了过来,用电棍和镇暴棍将地上匍匐的乞丐打走,为几人清理出一条道路来。
“我记得我没有通知弗拉基米尔。”萨达特的话很显然让领头的胖子听见了,于是他带着一种讥笑的语气回答道:“我们的军督比主席得知消息还灵通哩!”
直到来到中央部分,萨达特才能看见这里的军督究竟有多么花天酒地而淫乱不堪:弗拉基米尔正躺在沙发上,裸着身子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舔着他的“武器”,那小女孩还穿着特殊的情趣内衣。他的身上还趴着两个女人,姿色绝绝,都半裸着在弗拉基米尔身上,千娇百媚的向这个满身刀疤的男人索求。而侍奉他日常起居的,是五十多名「受病者」女仆,极度暴露的情趣内衣、因为病理而长出的兽性特征和各种肌肤穿环让官员们根本没有心情欣赏美景,他们只是对于弗拉基米尔病态的观念感到惊讶。
他的接客室可以容纳数百人参加宴会,墙用各种名贵的壁毯和名画复刻品装饰出一股温暖而文艺的感受,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和毛绒绒的毛皮毯子,这种毛皮毯子的昂贵程度不亚于从地球带一只白狐来木卫二现场剥皮。而高高的天花板还挂着一个用钻石和黄金合金打造的吊灯,这种设计在本就狭窄的各个站点城市中都很少见——事实上,就连联盟主席所住的星耀宫中,也绝没有这种奢侈的风格。
“欢迎欢迎!”弗拉基米尔在众人面前对着小女孩的嘴抽搐几下以后说道,萨达特恶心的近乎反胃,他平生最狠的人的特性里面,弗拉基米尔几乎全部都有。
“没什么好欢迎的,”萨达特开门见山的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哦嚯嚯,”弗拉基米尔一边揉搓着一个女人的乳房一边说道:“不知委员大人亲临乐怡城有何贵干?”
“西海区的联军哪里去了?”
“什么联军?西海区只有我的西海军,哪里来的联军?委员长请不要乱加名称。否则我和我的部下都会很疑惑而回答不了问题的。”
“你他妈的……”一名军官试图抢话,却被萨达特拦住,“我知道你的本性。弗拉基米尔——我不是来追究你侵吞军费和私占军舰的责任的。我来是告诉你——根据科研部长的研究,海流将不再涌向东海区和东南海区,而是会往西进发。”
这句话让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弗拉基米尔顿了顿。
“以及,我得告诉你,中界之门已破,而海兽绝大部分只会跟着海流跑,”萨达特的话已经让弗拉基米尔的眼角有了些许变化,他在等待着什么。
“不论如何,中界之门与西海区离得并不远,而中西海区的联军已经在中界之门沉没。不过,很高兴的是,我们撤走了中西海区的剩余人口,迁往中上海区。当然,那些水雷和防御设备我们为了回收,也一起带走了……”
弗拉基米尔看向萨达特的眼神彻底变色,萨达特满意的看见那杀意正在溢出,“当然当然,我们也会为了西海区的人民做出应有的措施。你看,我们调集了西海区的军队进行防御,我回去后还会叫中层海域的财政部长为你划拨一批新的军费。你看,我们联盟确实是非常的在乎你们每一个人啊……”
黑漆漆的枪口在一瞬间互相指着,那些保镖端着步枪和萨达特的队伍对峙起来。
“你想做什么?”弗拉基米尔推开女人说道,“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当然,当然……你看,你自己不就什么都有了吗?看看吧,弗拉基米尔·朗特里特!你有西海区的所有舰队,还会怕区区海潮吗?还是说,你把他们拆散了用来做别的事情了呢?哦,对了,你们乐怡城那不可思议的贸易吞吐量究竟是怎么靠那点正规民用贸易潜艇进行的呢?一定有你的道理吧。”
萨达特的话让弗拉基米尔气的胡子都弯了,他恶狠狠的一脚踹开还在干呕的小女孩,站起身来,披上披风,说道:“萨达特,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萨达特笑着回答道,“只是在告诉你一件事实。”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
“谁?你?你特么算个什么勾⑧玩意?我还忘记说了,海潮抵达的时间——就是你的生日。”萨达特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到了最后,弗拉基米尔也没有开枪。因为他明白,想要摆脱这次海潮危机,必须靠联盟而非西海区自己。他妥协了,向萨达特和联盟的星耀齿轮旗宣誓遵守命令,并将西海区的军队调动权交与了萨达特。
萨达特在大厦门口的冷饮厅呆了一会,才看见那个小女孩穿着暴露的丝衣蹒跚着走出来,一瘸一拐地坐上一辆轨道黑车离去。
“小女孩、「受病者」……他真的是个变态。”一名官员向萨达特抱怨道,“如果在中央城,他可以被杀全家。”
“可是那里是乐怡城,”萨达特回答道,“乐怡城最大的乐子就是那里到处都是违法乱纪的事情,弗拉基米尔的变态不够高级,我见过更变态的人,绝对超乎你们所有人的理智接受范围。可见,弗拉基米尔还是活在一个「文明」的世界里面。”
“不过,「受病者」可是联盟明令禁止的不可接触者——除了罗德岛制药集团,谁敢碰她们……”
“兴许是一种新奇感,毕竟「受病者」都是被药辐所感染的可怜人。虽说必死无疑,可是能长出那些外观也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情——我记得罗德岛的博士身边不就跟着一个驴耳朵的女人吗?”
“我也记得,虽然挺好看的,可是那驴耳朵确实扎眼……”
“有没有可能,那是兔子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