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会觉得,爱是一种病毒。
从诸如长相,血缘,社会关系之类的地方渗入,在被名为现实的免疫系统消灭之前,破坏性地感染它能到达的每一个地方,给持有这种感情之人以世界的不同面目。
那么时至今日,我是否还在看着世界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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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阴暗且肮脏的酒吧中,我一边抚摸着高脚杯的杯口,等待着对方的到来。
那人是带来真相的使者,恐怕也是隐藏在幕后的恶魔。
我需要一个问题的答案。
防御已经做好,虽然无法称为万无一失,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来自死角的出乎意料的一击。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和青梅竹马的他所玩的游戏一样,做好准备的我,等待着决战时刻的到来。
回想起来就像是梦中的场景一样,同他在河边破旧仓库中度过的时间,直到现在,也还在回忆之中散发着温暖阳光的味道。
那个温柔,可靠,有些迟钝的他。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无论在当时觉得多么漫长而无聊的时间,几年后看来都好像变成了短短的一瞬。
到底是人心的结构决定了这种时间的独特的运行方式,还是仅仅是因为人类太过于健忘呢?
我从回忆中挣脱出来,频繁地陷入回忆,是不好的征兆。
不管怎么说,都是时候给事件画上句号了。
就在我集中精神的一刹那,店门打开了,随着铃铛的清脆声音,黑木白云谨慎地走了进来。
与平时一丝不苟的社会人形象不同,他身上穿着厚实严密的防具,头上也戴着头盔,看起来异常滑稽,不过会做到这种程度的准备,也是他的难缠之处。
一进门,他便扭头看向四周,在仔细地确认了店内除了一对正在亲热的学生情侣之外没有其它人之后,他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没想到竟然是你主动邀请我来啊,还是这种偏僻的,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注意的店面。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如你所愿,我一个人进来了——让我带来的人在外面等着。”
他的口气很温和,话语的内容却是威胁。
“稻庭安男呢?我还以为会先和他见上一面呢。”我先从杂乱的思绪中挑了个不那么重要的话题。
“他在见到你之前先碰到了我,就是这么简单。不过这么来看,你似乎并不是对和我单独见面的后果一无所知啊。”
“这样啊,那他还真是不幸。”我故意无视了后半句话。
面前的黑木白云把手伸进腰间的包中。
“你看起来也是有备而来的样子,那么比起浪费时间,我们还是快点进入主题吧:”他把手从包中抽出,“把摄魂丸宗纲交给我,星期六的比良坂奏子小姐。”
到底是哪里露出马脚了呢?
其实要回答这个问题也很简单——虽然稻庭那家伙一直念叨着什么“切开了喉咙”,可是实际见过梨户的伤口的人,应该只会说他“被砍下了脑袋”吧。
而从“切开喉咙”变成“砍下脑袋”的过程中,只有我位于楼顶。
接下来就是小学生都会的推理了。
漆黑的枪口与我对视着。
可是,明明是万分危机的时刻,我却不由地回忆起了上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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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良坂,请把摄魂丸宗纲借给我!”
青梅竹马的宇良身寿,正跪在我的面前。几乎已经完全变白的头发如同帘子一样垂在耳朵两边。
他的儿子马上就要病死了,这个活尸之身所无法给他的儿子。
“对你来说,我还真是个便利的女人呢。”我讽刺他,尽管事实上他对我十分厚道,无论我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向我伸出援手。
“抱歉。”他的头低得更低了。
“不要道歉!你这混账!”我把他茶杯里的水泼在他的头上,茶色的液体顺着他洁白的头发流下,十分醒目。
尽管如此,他还是纹丝不动。
我走出房间。
又回到房间。
我把雪白的毛巾扔在他的头上,然后把那华丽的诅咒之刀放在他仍旧跪在地上的身体面前。
“快去吧。”
他拿起刀,朝我郑重地鞠躬,然后飞也似地跑出门外。
我则凝视着他背影消失的位置。
明明已经是能称为老人的年纪了,却还和一个小姑娘似的。
但是,那晚将妖刀交给他,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天晚上宇良离开后的事情的全貌,事到如今我才刚刚看清。
就结果来说,宇良身寿不仅失去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就连妖刀也同撞毁的汽车一道跌下了悬崖,不知踪影。
似乎是正打算用妖刀挽救自己儿子的宇良被贼人撞见,同其进行了一番妖刀的争夺。
贼人很狡猾,始终蒙着脸。
宇良认为能够为了妖刀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被妖刀束缚的可悲灵魂。
所以,为了找出真凶,在偶然从一个收藏家手中重获妖刀之后,他主动成为活尸,召集了集会。
可是,事情在那之后便一直停滞不前,宇良也在几年后因为车祸而不幸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由我亲手将他送往了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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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露馅的?”我向黑木问道。
“很简单,稻庭在说他那天晚上看见的景象时,一直都在用'割开喉咙'这样令人在意的奇怪字眼,在我抓到他仔细询问之后,发现那果然是指梨户的脖子在他看见时仅仅被切断了一半。那么,另一半是谁切断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确实,救下他是我冲动了。”我把手指插进头发之间,缓慢滑动。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救一个非亲非故的普通人?”
我轻轻地笑了。
“你知道的,宇良他的儿子被你杀死时,也是梨户这么大。”
黑木透过头盔的目镜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这件事又是怎么暴露的?”
“其实也很简单,宇良妻子儿子对外宣称的死因一直都是事故,能知道他们真正死因的,只有宇良本人,我,还有凶手而已,你说漏嘴了。”
第一次,黑木显示出了极大的动摇,我可以看到他拿枪的手微微颤抖,这进一步让我确信他就是真凶,不过我想他只知道那时宇良拿着摄魂丸,而不知道那时摄魂丸其实是我借给他的。
可没过几秒钟,他就已经重新击中精神,把枪口稳稳地指向我的眉心。
“如果你想为宇良报仇的话,为什么不直接用摄魂丸远距离杀死我,而是非得冒着这种风险把我叫出来?”
“看来你也知道摄魂丸的持有者对于活尸的全方位压制呢,那在我突然叫你出来之前,你打算怎么取得摄魂丸?”
“跟踪,偷袭,想要释放摄魂丸束缚的灵魂,需要很多时间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不然宇良也不会变成那样了。”
我玩味地看着黑木。
“没有做更多准备而是孤注一掷地直接来抢,这可真不是你的作风啊,黑木。”
“你突然邀我单独出来时我就明白事情不对了,因为你之前可从来没有和我单独面见过。
好了,别废话了,快把摄魂丸交出来,即使你想搞什么小动作,也不可能比我手上的枪更快的。”
我的刺激立竿见影,黑木显然已经乱了阵脚,语速变得越来越快。面对这样的他,我追加上了最后的一击。
“真是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用你这把枪了。”
随着我的话音刚落,黑木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在他背后,摄魂丸在梨户九日的手上闪闪发光——刀身上象征黑木的那颗小粒宝石已经熄灭了。
与名字给人的印象不同,摄魂丸其实是一把可以藏在袖子里的小刀。
在梨户身边,刚刚和梨户扮演情侣的三浦美智留坐在沙发上,颇有兴趣的看着倒在地上的黑木白云。
“极端多疑,又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你,肯定是想不到我会把摄魂丸交给别人使用的吧。”
我对着地上的尸体发出了嘲讽。
“好了,在外面的人发现问题之前我们赶快走吧,吧台后面有个密道可以通到一个街区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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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由房屋墙壁构成的狭窄密道,来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梨户首先开口了。
“星期四和星期五是用妖刀的力量殉情的吗?”
“是的,在我找到她们,了解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她们就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因为是她们造成的伤口,所以她们比别人更清楚切断你脖子剩下部分的人是谁——不过我本来就是去回收她们的性命的就是了。
而对于我是妖刀持有者一事,她们可以说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向其它任何人说明,甚至表示只要用妖刀杀死她们,她们不是妖刀持有者这件事就会永远石沉大海了。可惜最后果然还是瞒不住稻庭和黑木他们。
另外,对于没能阻止她们杀害你父亲的事,我深感抱歉。”
“这不是比良坂小姐的错,是她们的动作太快了。那么她们死前说什么了吗?”
“她们给你留了一封信。”
“给我?”
“没错。”
我将一个黑色的信封交给梨户。
“请你回去之后好好阅读一下吧,你被她所怨恨的原因,虽然并不是无源之水,的恐怕比较难以想到。”
“比良坂小姐一直扮演着维护活尸与人类之间秩序的角色吗?”这次是三浦美智留的提问。
“这就说得太夸张了,我只是稍微尽到了一点持有者应有的责任罢了。”
“为什么一定要将我的脖子整个切断呢?”梨户突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恐怕让我想想......我觉得一是因为我当时比较着急没有想那么多,二是因为我必须确认确实是妖刀杀死了你,三来就是我恐怕在内心深处觉得只断了一半的脖子不上不下非常尴尬吧。”
梨户露出了一副快要翻白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