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最后的大门,来到最深的圣所,呈现在王子面前的是一幅残酷的画面。
即便是最冷血最残酷的精灵,也会因为面前的景象而落泪。
艾纳瑞欧,那个连神也无法打败,自造物圣火中涅槃重生的战士之王,他就在那里,倒在了距离祭坛一步之遥的台阶上。
艾纳瑞欧倒在了那里...
艾纳瑞欧居然会倒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眼前的景象呢?
伟大的凤凰王艾纳瑞欧,他不是不朽的吗?
他的伤口不是会在火焰的沐浴下恢复如初吗?
他不是被造物主阿苏焉和血手凯恩共同选中,精灵一族命中注定的王者吗?
现在,看看那个狼狈的死人,看看那个倒在祭坛前的身影——
他的龙甲支零破碎,他的披风烧做了灰烬,他的左手被斩下,右腿被砸成诡异的形状,他身上属于阿苏焉的温暖神火熄灭了,唯余一具流干了鲜血的残缺尸体。
他的面容依然英俊而威严,但他的尸体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就仿佛他只是睡去,随时会醒来一样。
但马雷昂知道他死了。
闭上眼睛,他感应着艾纳瑞欧倒下的方向,那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团燃烧殆尽的余灰。
凤凰王长逝于此。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艾纳瑞欧早就死了,他在阿苏焉的祭坛中烧成了灰烬,只是他燃烧自己时的光芒是那么耀眼,以至于精灵们拒绝相信——
他,艾纳瑞欧,凤凰之王,只是一截被点燃,转瞬即逝的柴薪,而非一座永恒的闪耀灯塔。
马雷昂艰难的活动着因对抗凯恩诅咒而愈发僵硬的肢体,缓步前进。
呵,你也有今天,老东西...
马雷昂冷笑着,一步一步走向他倒下的父亲。
偶尔有几滴湿润的水珠摔在干涸的地面上,转眼间消失无踪。
“即便比神灵还要强大又能怎么样呢?命运最后也没有放过你呀,我的陛下。”
他登上阶梯,望着死去的父亲,马雷昂的耳畔回响着血手战神的蛊惑与怒吼,内心却平静无比。
他喘息着,一步一步走向祭坛,然后他父亲倒下的地方停下,缓慢而艰难的坐在了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是除了待在莫拉斯肚子里的岁月外,他和艾纳瑞欧离得最近的一次。
马雷昂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其实,在看到艾纳瑞欧的遗骸时,马雷昂心中的很多执念便溃于无形,犹如郁结在心间的一口浊气烟消云散,又好似一根支撑着他傲慢与强大的柱子轰然倒塌。
他坐下,不仅仅是为了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嘲讽艾纳瑞欧,也是为了缓解那股突如其来的,轰击在心灵,进而荼毒了身躯的虚弱。
他将手探向腰间,却没有找到熟悉的口袋。
愣了一下后,马雷昂才意识到,可以用来缓解悲伤的烤烟还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是条发财的路子,正好最近缺钱。
“晦气,本来想给你点一根尝尝来着,这该死的战争害得老子连种烟叶的时间都没有...”
马雷昂一边嘟囔着谁也不懂的怪话,一边侧过头望向死去的王。
凤凰王的面容和他生前一样,但双目已阖,想必死得其所。
这是马雷昂第一次俯视那个男人。
烦躁的扣了扣脸颊后,他用黑魔法在面前凝聚出一面冰镜,一遍又一遍的仔细比对,终于沮丧有窃喜地发现,艾纳瑞欧的脸和他马雷昂如此相似,相似到可恨的地步。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痰落在了远离艾纳瑞欧的方向。
为了对抗脑海中愈发疯狂的想法,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警惕,用自己的血缓解。
“草,老子居然是你亲生的,那你他妈可真是个混蛋啊,管生不管养的孬种...”
“幸好老子命硬,什么情况都挺过来了。”
他咒骂着,过去的岁月像快进的电影般在马雷昂眼前划过。
当那个家伙被诸位督军贤者簇拥,在万人的高呼声中怒吼着出兵之时,自己站在校场上那庇护所高塔投下的阴影里,因满脸冷漠而格格不入。
当勇士的翼盔在风中呼啸,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人间的神祇般轰然驶过战场时,自己在污泥中用牙齿咬死了一头将他的连队屠戮殆尽的魅魔。
当凤凰王大笑着同战友告别,而后手握战神之剑,驾驭着巨龙之王向邪神冲锋之时,自己在第九次重新集结,已经和战前的建制全无关系的队列里,看着日光闪耀,看着太阳陨落。
“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一次,陛下,还是说,我该叫你父王?”
马雷昂低语着,他覆甲的手指轻拂过凤凰王的头盔。
头盔之上的神力和庇护魔法已然消失殆尽,那不过是一团包着死人头的废铁罢了。
“我认为你恨我,你憎恨着我还有莫拉斯,因为我们活着,而那个叫莫里昂和阿斯塔芮尔的死了。”
马雷昂平静的陈述着自己的观点,即便听众和唯一一个能反驳他的人已经无法再开口了。
“你沉溺在莫拉斯那个婊子编织的温柔乡中,仅仅是因为在那里你才能体会到曾经在阿斯塔芮尔身上体会到的快乐...”
马雷昂呲笑着,满脸戏谑。
“你心甘情愿的沉沦,并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别的女人总是差了点一丝,不是吗?毕竟,被真正的神灵爱过以后,傲慢如您,又怎么能瞧得上肉体凡胎呢?我的大人?”
他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听不出话语的仇恨和不甘,也听不出对生父生母有一丝一毫的敬畏。
比起控诉,马雷昂倒更像是在和臭味相投的损友聊天,毕竟男人话题永恒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女人。
马雷昂相信即便对死了的男人而言也是这样。
“要我说,你可真是不懂得享受生活。”
“生活中有那么多迥然不同的美景,你却宁愿永远沉醉在最漂亮的那一处,宁死也不肯挪个窝看看新的。”
“但也可以理解,毕竟你这样出生卑微,一朝登天的‘凤凰男’,荤腥都没见过的泥腿子,又怎么会吃得腻大鱼大肉呢?”
马雷昂被自己的怪话逗笑了,他放声大笑,喜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温暖了冰冷的面颊。
全然不顾自己的听众只是一具尸体,一捧余灰。
“你知道吗,艾纳瑞欧,会有很多人来参加你的葬礼,如果能凭决斗获取葬礼的入场券,十王国的贵族们大概要死十分之七。”
“还有,给你办葬礼嘛。主要是为了推进王国间的秘密外交,让王子们有机会私下交流一些公开场合不能交流的事情,当然,顺便确认一下你这个不可违逆的暴君是不是真的死了也挺重要的。”
“哦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那愚蠢的哥哥和姐姐,莫里昂和伊芙蕾尼其实都没死,鬼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反正他们都没死,这下你该高兴了吧?”
“但是,跟你最优秀的子裔,也就是我,不一样,你心心念念的大儿子莫里昂是个彻头彻尾废物,他唯一的特长是玩女人,即便是这一点我也比他强!”
“他玩过不那些高塔里的狗东西的,若真要参与王位的竞争,他迟早被人毒死。所以我只能保他今世无忧,将你的血脉流传下去,更多的我也管不了啦,毕竟鬼知道我能活久。”
“莫拉斯嘛,呵呵,‘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臭老头你安心去吧,千万别诈尸,我怕你把自己再气死一次”
马雷昂肆无忌惮的说着怪话,没人知道他是希望艾纳瑞欧听懂自己话语中的恶意,就此爬起来给他一剑,还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毕竟死去的暴君才最令跳梁小丑们安心。
“伊芙蕾尼我见过,很聪明,也很有人望。她继承了阿斯塔瑞尔陛下的阿瓦隆和王位,话说改天我去趟阿瓦隆的时候,要不要试试把你女儿勾搭到手?”
“喂,老东西,我可是要睡你女儿的!你这么牛逼,连神都能打败,怎么不爬起来打断我的腿?”
马雷昂像个流氓一样肆无忌惮地拿逝者的女儿开下流玩笑,也不知道是在试图激怒谁。
他本想伸出腿踹艾纳瑞欧一脚,但事到临头,又用怕踹坏龙甲为理由说服了自己。
他就这么像疯子一样絮絮叨叨的在艾纳瑞欧的尸体旁说怪话,他说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直到他对从死人那里取得一个又一个精神胜利而感到无聊,直到他快控制不住自己回过身去,将祭坛上的神剑取下,延续那诅咒和荣耀的冲动。
终于,神志快要沦陷的马雷昂站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因久坐和颤抖而僵硬无比的双腿,居高临下的看着昔日的王者。
“你该庆幸自己死早了,艾纳瑞欧陛下,不然我肯定要亲手把你拉下王座。”
“毕竟,我可比你厉害多了,老东西。”
马雷昂望向了来时的道路,像是在沼泽中跋涉那般艰难的抬起腿,试图走回去,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立体的消耗还是精神的奔溃,比父亲更傲慢的王子差点从阶梯上跌落,又艰难的稳住了身形。
“我比你厉害多了,父亲。”
那团被认为早已熄灭的余烬,不知为何,泛起了一点星火。
艾纳瑞欧那残破不堪的龙甲之上,神圣的金色火焰自虚空点燃。
那圣火灼烧过凤凰王同诸神角力时身披的战甲,一寸又一寸,如同升腾的火焰一般,将那些支零破碎,失去魔力的金属碎屑重新构筑成华丽的龙甲。
马雷昂对此一无所知,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凹造型了,骄傲的王子试图抽出佩剑当做拐杖,给自己提供一个支点。
在他的想法生成之时,祭坛上,凯恩之剑的形状再度发生改变,从马雷昂步入圣殿时的战锤,走向祭坛时的奇异战棍,到同艾纳瑞欧闲聊时威猛的龙枪,如今又变成了一根彰显天命与权威的权杖。
可惜,无论祂的形状怎么改变,自始至终,马雷昂都没有将目光放在祂身上哪怕是一眼。
马雷昂一步步的艰难走下阶梯时,金色的圣火已然吞没艾纳瑞欧的躯体,凤凰王的遗骸在圣火中安静的燃烧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溅出一丝火星。
随着艾纳瑞欧的躯体在烈火中一点点溃散,新生的龙甲却愈发华美,威严。
终于,当马雷昂走到最下方的台阶,一股莫名的感动促使他最后一次回望父亲倒下的方向。
凤凰王的遗骸无影无踪,连同他留下的血迹和脚印一起,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一股莫名的冲动推着马雷昂奔向艾纳瑞欧曾经存在的地方,他半跪在台阶上,用全部的感官搜寻着,企图寻找到一丝痕迹,一丝线索。
可是,除却身前一捧金沙般的灰烬,那里什么也不剩了。
阿苏焉带走了他因怜悯而借给精灵的火焰,连同那承载火星的柴薪一起。
只留下了一缕神圣的余灰。
马雷昂颤抖的伸出手去,试图收拢那抹余灰,这才发现,他的手甲由纳迦瑞斯的制式漆黑皮革甲变成了华丽而威严,黑色与金色相交织的奇异金属护手。
它的颜色如此陌生,可它的造型如此熟悉。
马雷昂一时竟愣住恶劣,他肯定在那里见过这副盔甲。
纳迦瑞斯的幼君回忆了很久,很久,这才想起——
原来是那个血腥的上午,他第一次作为军团武士踏入战场,正因恐惧和兴奋而颤抖时,身着龙甲的艾纳瑞欧和他的巨龙伙伴为了检阅军阵,曾翱翔过他的头顶。
在那片龙翼投下的阴影中,有个渴望成为英雄的少年抬头仰望,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传奇的战士之王,第一次渴望拥有一套和那王者一样华丽的龙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