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抗议!我控告!”
公社行政委员们齐聚的会议室里,格伦卡正大声叫嚷着。
“拜伦委员利用他指导员的权力地位恶意打击报复我!指示他的手下随便打人!我们只是因为晚上的会议迟到了一会,就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毒打!”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呢?”古莱尔礼貌地问道:“你的诉求到底是什么呢,格伦卡阁下?”
“我要求公社行政委员会对这一事件做出公开公正的裁决!”格伦卡亢声道:“我要求拜伦委员对他的错误进行公开道歉!然后因为这件事情……我们认为他已经没有资格继续担任人民自卫军的政治指导员,我要求他引咎辞职!”
古莱尔怔了怔,随后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拜伦,后者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拜伦如是想到。
虽然当天晚上“友好的交流”中格伦卡最后的态度十分诚恳,做出了今后一定愿意服从长官命令、不在军中搞山头小团体、严格遵守部队纪律等等一系列保证,但那终究只是卡勒军棍威逼之下的违心之语——果不其然,等到第二天早上,从军棍底下被放过一马的格伦卡就把矛盾冲突告到了行政委员会这里,并表示昨天晚上的承诺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开始了撒泼打滚。
好在拜伦本就没把解决矛盾的希望寄托在格伦卡的“信守承诺”上,而是做出了多线部署。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核心的问题就在于定义和性质——格伦卡和原共耕社民兵队中的激进分子毫无疑问正在力推将其定义成“行政委员拜伦贪赃枉法,勾结军事主官卡勒在军队中排除异己,图谋不轨”,来给拜伦扣个政治大帽子。
关键是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指责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原共耕社民兵的军事素质和团结度都比拜伦和卡勒掌握的老班底弱上不少,人数又少,两者融合必然表现为拜伦这边的吸纳与包容,民兵们原本的小团体必然遭到瓦解,从结果上来看确实像是拜伦在排除异己独掌军队。
而一旦格伦卡再和行政委员会中其他原本就对拜伦军队政治指导员的位置有意见的行政委员勾搭上,把这件事渲染为“原共耕社成员”和“拜伦卡勒一伙”之间的对立与矛盾,那麻烦就大了。
因此拜伦不能坐视格伦卡引导舆论,他必须争夺这件事的定义权——而且一定要快。
在腹中简单酝酿了一下发言稿,拜伦开口了。
“格伦卡副军长先生,我必须要指出,你刚刚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件的形容是完全不客观的:第一,你和你的几个同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会议晚到了一会”,实际上你们根本就没来,把部队的集合命令当成空话,自己回房间睡觉去了,而当天下午已经经由全军讨论颁布了《人民自卫军纪律条令》,你们的行为是明确的违纪行为。”
“那个条令有什么好说的?”格伦卡叫道:“谁不知道那是你单方面制定的?不过是用来遮掩你的独裁权威的工具罢了!里面都是一些霸王条款!”
“格伦卡先生,你这样说就不太好了。”古莱尔再次看了一眼拜伦,开口说道:“拜伦写的《人民自卫军纪律条令(草案)》在场的所有委员都看过,也得到了集体认同,里面的条款都是比较合理的,你现在否认它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独裁的帮凶吗?”
“呃呃呃……”格伦卡顿时吃了一瘪,连忙改口道:“不是这样的,我绝对没有诋毁诸位行政委员的意思……但是哪怕我们就是违反了纪律,也不能动手打人啊!我们的人民自卫军可是人民的军队,怎么能和那些贵族和国王的旧军队一样用军棍来对待自己的战士呢?”
现在倒是觉得自己是“人民的军队”了……拜伦继续维持着平稳的语气,开口说道:“格伦卡先生,我必须指出你又是在颠倒黑白,昨天晚上根本不是我们主动打人的,而恰恰是违纪的你们几个人拒绝接受部队的处罚,还主动动手试图殴打维持纪律的战士,我们不得已才进行自卫还击将你们制服的。”
“胡说八道!”格伦卡反驳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先动手的?”
“在场的全体自卫军战士都可以证明,也包括一些三班的战士。”拜伦继续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建议格伦卡先生你不要试图代表所有的三班战士,事实上一开始来参加学习晚会的九名战士,以及后来没有参与搏斗的七名战士,他们都不支持你现在的做法。”
不仅要在言语上否认格伦卡塑造的群体认同,也必须在实际上瓦解原有共耕社民兵队的统一团体——昨天晚上拜伦就示意将那九名前来参加学习会的民兵都拉到了自己这边居住,跟随格伦卡暴力反抗的四个刺头现在则都被关了禁闭,共耕社民兵们原来的宿舍里只剩下了七个摇摆不定的中间派,民兵队内部已然分化瓦解。
格伦卡已经无法再召集起一个统一的“民兵队”来反对拜伦了。
“你……”果然说到这里,格伦卡立刻有些心虚,但还是坚持道:“你这还是胡说八道,三班的战士都是你排挤打压的对象!他们都是支持我的……”
“够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欧格斯突然低吼一声,径直打断了格伦卡的话。
“呃,欧格斯先生……”格伦卡哑然道:“我……”
“格伦卡,你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是谁先动的手?”欧格斯冷冷地问道:“我要听实话。”
“我……”拜伦看到格伦卡的神色变了变,终于还是慢慢地低声说道:“是我先动手的……”
“那你刚刚还在说些什么?”欧格斯拔高了声调。“违反了纪律就是违反了纪律!做错事就要接受处罚!我们的公社难道需要知错不改的人吗?”
“我……”格伦卡咬了咬牙,出声反驳道:“欧格斯先生,不是我们不想遵守,是拜伦委员制定的《纪律条令》它太……它根本上就是一部强调威权的条令!十个字有九个字是要求下级对上级的服从!哪怕就是那个口称民主的士兵委员会……也不过是一个有着一大堆条令限制的遮羞布罢了!这样的自卫军跟我们共耕社的民主理想完全相悖啊!用这样的条令治军,打造出来的就是一支威权旧军队——独裁者用来镇压人民的最好工具!”
欧格斯此时却意外地沉默了下来。
“我不是怀疑拜伦委员或者卡勒军长的个人立场——他们都是公社的好干部,但是将来呢?”眼看似乎有戏,格伦卡继续大声说道:“如果将来出了一个野心家和独裁者,用自卫军现在这种自上而下的命令体制控制军队,篡夺公社的领导权,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认为……”刚刚一直低着头的行政委员秋金此时突然抬起了头来。“我认为格伦卡副军长的这段话说得有一些道理……”
“好了。”欧格斯沉默许久,再次开口时却是摆了摆手。“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呃……?”
“我现在支持拜伦的处理决定,这件事到此为止,不需要再争论了。”欧格斯缓缓说道:“当然,我也希望……”
老人把目光投向了拜伦。
“拜伦你下次再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冷静一些,尽量和平解决,不要那么冲动。”
“好的,欧格斯先生。”拜伦识趣地点了点头。“我接受批评。”
“好了……”欧格斯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散会吧。”
“是……”
“拜伦留下来。”
“好的。”拜伦看了一眼欧格斯,点了点头,坐在了原位没有动弹。
等到房间内的其他人全部撤出之后,欧格斯方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我有事情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