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的食材市场,是一个大型集市,一大早就已经是人来人往,其中大部分是各个餐馆、酒店的采购人员。
石冢开车,载着靖司和老爹,以及负责对账的菊田小姐,四个人就这样,十万火急地再次赶到食材市场。
慎介之所以回到百澜居一次,就是为了取合同和账本,和这些老板好好对对帐,作为一个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店主,他还真不信自己有哪里亏欠了对方。
“你!对就是你!我问你,山口老板在哪儿?”石冢果真是急性子,三两下就把市场的工作人员问得有些害怕,不得不指了一条路。
食材市场是分区的,其中有一个区域是单独的一栋屋子,那便是山口老板的小办公所了,他是这里很多食材供应商的上家。
那些给百澜居供应食材的人当中,很多就是由山口老板安排的。所以现在既然出了问题,找他准没错。
门被轻轻推开,靖司也跟着几人进入了办公室。
可以看到,山口老板的办公室还是挺豪华的,空间宽敞,设施齐全,一扇大落地窗,能俯瞰食材市场的部分区域,同时房间内还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似乎是某种特殊的香料。
“山口先生,好久不见了。”慎介作为百澜居的老板,自然是他来首先出面交涉。
“哦哦,秋庭老板,好久不见啊。”山口老板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一点点杂乱,但是掩盖不住他眼中的精明。总之靖司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这是个奸商。
慎介看到山口老板那么客气,不由有些生气,这家伙应该知道自己来是为什么才对,事到如今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显得太虚伪了一些。
山口老板的办公室里其实还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身份不明,还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年纪大概在三四十岁之间,此时也开口了。
“山口先生,这应该就是百澜居的秋庭了吧,不如我们把事情说通如何?”这个人同样是精明得很。
紧接着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他是札幌某个美食社团的高层,觉得百澜居的位置很好,这么多年来一直作为一家老牌定食屋未免有些可惜,不如让给某些高级餐厅。
他们美食社团就是做这种事情的,还说百澜居如果想要任何补偿都是可以的,只要条件合理。
靖司听得人都有点麻了。先不说这个什么美食社团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意思啊?侮辱吗?百澜居的招牌,你拿什么来衡量?
石冢自然也是忍不了,破口大骂起来。
“好啊,都说美食界的高层不把我们小餐馆当人看,这是真的了!”
菊田小姐也挺生气,小手捏紧成拳,她想不通这些商人怎么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为了更大的利益,哪怕是违约也是无所谓的。
“我们社团可是喜多美食俱乐部的会员,你们可要好好思考啊。”华贵男子叫乔哈恩,一脸的不可一世。
慎介皱了皱眉,作为曾经在远月学园的人,他对喜多美食俱乐部略有耳闻,那可是只有超一流的文化人和财经人士才能入会的俱乐部,由喜多修治主办。
这个俱乐部的会员,自然是权势极大,不好对付。
慎介不愧是有多年经营经验的男人,把各种文件罗列出来,不紧不慢地从法律条款说到行业规则,把一旁的山口老板说得有些脸红。
乔哈恩笑道:“不愧是秋庭先生,你这样一说,我都要重新考虑一下了呢。”
慎介知道这家伙满嘴胡话,但也不得不耐心等待对方要说什么。
“这样吧,我们好歹也是美食社团,不如就用料理来说话,如果你们能做出一道符合我指定要求的料理,那么这件事情就作罢了。”
乔哈恩如此说道。
靖司感觉到,在老爹讲完道理后,乔哈恩似乎有些退缩了,这才让步,但依旧要挑战他们百澜居厨师的能力,说明对方还没死心。
这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要换做普通的餐馆老板,估计早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会像慎介一样敢冲撞美食界高层的乔哈恩。
“你的条件是什么?”慎介问道。
乔哈恩列出一张表,看来是食材供应商们的表格,他将一些供应商划掉,留下一些。
“被我划掉的供应商,你们暂时不能去它们的摊位取食材,没划掉的,随便你们去找他们拿食材,自由发挥做菜!”乔哈恩自信地说道,他有意地划掉了一些卖海鲜和肉类的供应商,他很清楚百澜居主打的是什么风格的菜,只要避免他们发挥自己擅长的料理,那不就行了。
“唔,等会儿,总得抽一个人吧。”山口老板想找回自己的面子,刚才被慎介数落得很尴尬,现在得找回场子才行,不能让这些人,包括老板在内一起料理。
尽可能分割它们的实力才行。
靖司刚想和老爹说些什么,只见山口老板指向了自己,嘴角不由抽了抽。
老东西你是真不当人啊!有种挑我老爹啊!不敢挑战主厨,找主厨儿子?靖司强忍怒火,又生气又紧张。
接着乔哈恩也没说什么,看来是默认了。
慎介叹了口气,现在是己方占据劣势,谈判是别想有主动权了,不过他可是一点不慌。
只要是慎介想的话,随便动用一下以前远月的关系网,一个小组织的乔哈恩而已,还是可以解决的,虽然自己名义上是个餐馆老板,但自己有多大能量,慎介心里可没忘记。
然而,大心脏的慎介现在不想这么干了,因为靖司被对方点名了。
“要不你小子试试?”慎介这样说道。
靖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抱歉,自己这趟跟过来干什么呀!要是没过来,选老爹那不是稳赢,万一自己失误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老爹现在的心思,其实慎介就是想练一练靖司,不说罢了。其实慎介也不知道靖司现在很紧张,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块好料,足以在远月成为老大的那种,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场面紧张——虽然当年他自己都没毕业的说。
“我真服了这对父子。”一旁的石冢小声对菊田小姐说道。
他俩平日里很清楚慎介和靖司的性格,猜得出来两个人在想什么,可是这父子俩竟然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天然呆啊这是。
“老爹,真让我上?”靖司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当看到慎介坚毅的目光时,他就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百澜居的名声。
看着14岁的少年竟然真的应战了,山口老板和乔哈恩都很吃惊于这种魄力,没想到一个学生真的敢答应。
有一瞬间,靖司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老爹很信任自己,但没想到信任到这种程度。
靖司能感到自己的双手有些微微打颤,店的招牌就这样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和在后厨打下手做二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手心还在冒汗,靖司捏了捏拳,心想这就是一个厨房的主厨需要面对的压力吗?
不管面对什么挑战,什么恶意,都要抬头挺胸,微笑面对食客,老爹平时和自己说的那些话,看似飘渺,现在却到了真正应用的时候。
可恶,好不甘心。我一定要挺住。
靖司心中如此想道,凭什么,这些人仗着自己在美食界呼风唤雨,就能不顾普通人的感受?想要夺走别人的招牌,竟敢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料理是一门学问没错,追求极致也没问题,可是,最起初的做菜的动机,难道不是给大家吃的吗?不是给大众享受的吗?
靖司只知道,自己的顾客中,有年长的老者,稚嫩的孩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学生,为了微薄工资还要养家糊口的上班族,每个人都是普通人,却都为了生活在不断奋斗着。
这份平凡,在靖司眼中比什么都宝贵。这个世界也许充满着各种歧视和不公,但是唯有在美食面前,人人平等。
当一个人觉得“好吃”的时候,那是真正的享受,那份快乐,那份慰藉,是寒冬中唯一的温暖。
靖司心中,能为食客创造这样的情感,是料理人的天职。
百澜居的背后,有多少这样的真挚情感支撑着,要是招牌没了,这家店没了,那些自己所珍视的食客,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属于自己心中的那份味道呢?
“交给我吧老爹,我一定会让他们说出“好吃”这两个字。”此刻,靖司的眼中没有了迷茫,之前在后厨吊儿郎当的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不管多么不确定,男子汉的选择不需要拖拖拉拉的。
当责任和觉悟落在一个人身上时,改变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交给你了,临时主厨。”慎介伸出右手握成拳,有力地捶在靖司肩膀上为其加油打气。
靖司头也不回地走开,去楼下那些供应商那里寻找自己需要的食材,现在的他,只想着如何用着那有限的条件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