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女」,人身蛇尾的长发妖怪。
她的全身濡湿,散发出一股近似凉拌海藻的酸爽气息,一头拖垂于地面的长发像是天然的衣甲一样罩住上身的关键要害,用力晃动起藏匿于阴影的蛇尾。
“骗子,你说过要带我们姐妹上岸,去到无雾的世界里。”
濡女愤恼的拽动尾巴,不知根植于这片土壤多久的她早已将非人的那部分与大地连为一体。
一株苍翠的植株当即被连根拔起。
“去死!”
她怒嚎着甩动大树,呼啸着将其当作棍棒砸向应景。
砰——
一声漠然的枪响击中濡女的脑门,冒出一个血窟窿。
应景避过砸落的青色植株,示意其他人先不忙出手。
“火铳伤不了我们……等等,你涂了毒?”濡女的叫嚣声忽然嘎然而止,她怔怔地摸了摸额头上那无法愈合的伤口,默然垂泪道,“你不是他,他不屑于用毒。”
“所以能不能好好聊聊?”应景悄然用双手提住「加斯尔」的枪柄,单靠一只手,他有点吃不住枪身的后坐力。
“聊?我可是「怪谈」,平祓「怪谈」是你们「怪谈司书」的职责吧?”濡女样貌凄惨的笑了下后,嘴巴陡然开裂,露出一口森冷的兽牙。
“就让思绪和过往,在漆黑之中一并葬于这具躯壳——”
她低吼着往应景扑去,却在半途中见到了一抹银亮的青光。
婆婆以笔直的架势劈出了凝练狂风的一刀,斩断了濡女的一条臂膀。她的脚掌踏足回旋,身躯向天跃起,又是一刀剖开挥落的植株。
“还没有完!”
濡女哀嚎着喷涌出污秽的血水,她裹挟着满身污血冲向像是吓傻了一样站立不动的应景。
“去死吧,妖怪!”
一支支如林的枪矛结成阵势,在半途中捅穿了濡女的身体。
中西老头脸色发青的一爪洞穿濡女的腹部,从她的身体内拽出了一个光泽黯淡的「混沌炉心」。
「怪谈」的反应随之消失。
濡女恐怖的庞大身躯也随之褪化成了一个异常白皙的鲛人,她向着应景的方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他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往他的手背上狠狠挠了一下。
“……白眼狼……这还是你教我的词汇。”她呢喃着扑落滩涂,邪异的身躯随之如同泡沫般消失,只余下一枚枚形似青色叶片的粗糙「书页」。
应景收纳下「书页」,不知为何心情并没有往日平祓「怪谈」的那种愉悦,反而感觉胸口沉甸甸的,堵得他发闷。
婆婆一甩刀身,用风抹去「蜘蛛切」上沾染到的污血,随后无喜无悲的纳入刀鞘。
“「濡女」不过如此。”
一名幕府武士撇了下嘴角,沾沾自喜的扬起手中的长枪道:“以后我们也是平祓过「怪谈」的勇士了。”
“哈哈,是啊。”
“早知道这么不中用,下手就该狠一点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互相吹嘘道,完全忘记若是没有婆婆提前斩断「濡女」的蛇尾以及一条臂膀,他们还能否平安存活。
中西老头有心想要叱责他们,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将掏出来的「混沌炉心」交给应景,后者简单看了一眼,便又还给了老头子。
“拿回家烧开水。”
应景随口敷衍了句老头子,他对于这种坎瑞亚风格的战利品没太大兴趣。
“老大,水井干了!”
藏在「自流井」周围的水手突然叫道。
船头跑过去看了一眼,接着脸色难看的走了回来:“水井底部有东西。”
“不会是那几个失踪的冒险家吧?”应景问道。
“这倒不是。”船头吞吞吐吐道,“井底有很多衣服,很多很多。”
“衣服?”
应景和中西老头对视了一眼,心中各自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让阿隆下去捞了,那小子不怕死。”船头挠了挠大脑袋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回请两位见谅,回去我肯定得写份报告将之一切禀告奉行大人。”
“没关系,说不定你就此升职成「船大将」呢?”应景开玩笑道。
「船大将」在稻妻水军序列内是官职品级仅次于水军头领的将领,具有指挥安宅船的权力,可谓是水军将领的顶点。
“饶了我吧,应景大人,我可没您那个福分。”
这船头也知道应景是和他开玩笑,他可没有想得那么遥远,这趟出行只求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港。
“我只求家主大人能够保我平安就行了,这次连累「社奉行」折损了……欸,那小子叫什么来着?”船头忽然发现他想不起来「濡女」依附的那个倒霉蛋的名字了。
“我也记不得了。”
中西老头面色凝重道。
“「平藏」。”
应景皱起眉。
「怪谈」被平祓后,偶尔会对当事人造成精神冲击导致记忆磨损。
但此事不常有,更多的是随着时间推移的自然淡忘。
抱着猜忌的心态,他故意喊错了那个人的名字。
“平藏?”中西老头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不可能,平藏那家伙还在家里练……总之,家主大人不会派他出来。”
船头更是像被吓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搓动双手。
“两位,要不要核对一下人数?”应景提议道。
中西老头当即回头清点了一遍人数,发觉和他记忆里的数字相同。
“喂,你们刚才谁和平藏一组的?”老头不由得焦急问道。
“平藏?”一名幕府武士表情奇怪的看着中西老头,以为他是老年痴呆了,“中西大人,平藏不在此行的名单内。”
“那有谁是单独一组的?”中西老头追问道。
“我。”一名身着简易铠甲的武士举起手:“中西大人,我是负责撰写行动日志的斑目啊。”
“斑目,你刚才和谁一组行动?”中西老头气势汹汹地盯着斑目。
“和……欸?我好像是和平藏一组。可不对啊……”斑目话音未落,就自觉前后矛盾,心底油然生出一股直冲天灵的惊恐。
他刚才身边站着的是谁来着?
“不要想太多。”
婆婆冷不丁的插话道:“如果真得害怕,回头去鸣神大社供奉盏镇魂明灯,申告白辰镇魂之由。”
“……婆婆,你说得我也开始怕了。”应景缩了缩脖子。
船头和中西老头各自脸色发白的对视了一眼,决定不管是否有用,回头就去鸣神大社供灯。
“老大。”
那个叫阿隆的水手在几人的帮助下爬出水井,带着一筐各色式样的干净衣物倒在了众人的面前:“这是水井底部的东西,还有铠甲,太重了我没办法拿。”
“这些衣物……”
中西老头毕竟忍者出身,他看见这些衣服,大约便猜到了此地曾有过的血腥场景。
“恐怕有不止一个「濡女」伪装成常人的模样,混入了稻妻。”应景往后推了一步,神色冷峻的对那帮面色发白的幕府武士恐吓道,“哼哼,或许我们当中还有「濡女」……好痛,婆婆,放手啦!”
他回头求饶地看向拧他住耳不放的婆婆。
“可别把大人们吓尿裤子了。”婆婆松开手,往着先前还在自吹自擂的几个武士方向瞥了眼,嘶哑的语调蔑声道,“我说得对吗?平祓「怪谈」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