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老大,能看见你真好——”
黎博利代理营长眨了眨眼,他的笑容乖巧,就像是一位阳光开朗的大男孩儿。
当然,这得忽略他被吊在训练场上的现实。
“我很好,奥列格代理营长。”
安德烈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多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握住的长刀,任由光滑的刀面折射出明晃晃的雪白光芒。
“那个...别这样。”奥列格努力的扭动着身子,好让自己昂首露出近乎谄媚的笑容,“老大,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我可是很好的完成了代理的工作......”
“是吗?”安德烈不置可否,他向前几步,令自己的阴影笼罩在奥列格的脸上。
“可我听说你这段时间里挺闹腾的。”
“怎么会!”黎博利当即否认,“我是个纯良安静的人,一点都不好动,怎么可能会闹出事呢?”
“呵——”乌萨斯营长冷笑一声,“我刚才还听见你诽谤帝国呢!”
“呃...我那是在学‘口技’。”奥列格长大嘴巴迅速闭合几下做出夸张的表情变化,“啊——呜——啊...口技!”
他嘿嘿笑着,“真不怪我,只是昨天偶然捡到的杂志内容太好笑了,所以便学了学。”
“呵——”安德烈咧开嘴,露出满嘴尖锐的牙齿,“那你就继续学习‘口技’吧。”
他轻轻一推,被吊起来宛如咸鱼的黎博利就被转动了数圈。
“啊啊啊...不,不要啊!”
黎博利在那尖叫:“我晕这个!
可那位身材高大、魁梧,脸上还有着刀疤的乌萨斯男人早已经走远,他的方向是观望已久的两位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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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很高兴能见到您回来。”
“好些时日没见到你了,雷德。”
安德烈挺拔的身躯伫立在两人身前,他的眼眸里有赞赏的神色流转。
“我听说在那场图拉城的战斗最后,你一刀劈落了西里尔.临光的长枪,做得很好!”
雷德压了压帽檐,似是仍有些青涩而致使神情不太自然。
“这并不是我一人的功劳,那位骑士是值得尊敬的敌人,只是太虚弱了,又遭至瓦西里将军率领的刀士围攻,否则我断然是做不到的。”
“战场之上没有谦让的说法,你做到了就是做到了。”
安德烈平重重拍了拍雷德的肩膀,在他表情抽动的时候,又笑呵呵的看向一旁的塔莉亚。
“塔莉亚,不准备为我道一声欢迎吗?”
女孩儿歪头,想了想便说:“中校,下午好。”
“哈哈哈...你还是老样子。”安德烈很高兴,因为他可爱的队员们并没有因为战场的残酷而有所变化,这其中包括了活泼的奥列格。
“......”塔莉亚无声中看向雷德,似乎是在问我们的长官是不是被临光打伤了脑袋。
雷德摇了摇头,看向安德烈。
“长官,我听奥列格上尉说,您在与临光的碰撞中伤的很重,可能会错过整场关于卡西米尔的战争。”
“现在,您是彻底康复了吗?”
“不,我现在的状态大概只有以前的六成吧。”安德烈一手抚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可能更低,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算,毕竟我从那白色的床上爬起来后,还没挥过一次刀。”
“那您......”
“没事,我了解自己的身体。”安德烈摆了几个灵活的姿势,又迅速的原地高抬腿踢了几脚。
“你们瞧,这不是很好吗?”
一位健硕的乌萨斯“运动家”,实际看上去还挺有趣。
目睹这一幕的两位刀士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长官的乐观。
毕竟,作为战士,在他们看来,最为合适的康复测试就是战场。
“好了,我知道你们把我当做奥列格那个...‘很有个性’的家伙了。”安德烈又在两人的目光中原地做了几个俯卧撑,可很快他就觉得自己是真傻。
我可是长官,要向他们解释什么!
“首先,我比奥列格那个家伙聪明多了,其次,我提前从那个医护所里跑出来是有原因的。”
乌萨斯中校努力板正自己的面孔,好使自己在两位部下面前更有威严些。
“我们补充完弹药的炮兵师在赶来的路上被一支卡西米尔方面的游击队给拦截了,参谋部在研究过后判断这支敌人的规模不大,同时军团长阁下也不希望从前线抽调太多部队,所以司令部便决定由我们刀士去接回我们的攻城队。”
“这是一次挑战,因为我们将要面对的环境不再是喧嚣的战场,而是密集的森林以及一群阴险诡秘的游击队。”
他伸出手比划着模拟出来的丛林地形,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强调这次任务的困难。
“所以您不放心奥列格上尉领导这次任务?”
“对,我认为他还不如你,至少你足够沉稳。”
雷德望了一眼远处挂着的那条“咸鱼”,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他承认黎博利上尉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人,可那平日里的跳脱表现又很难印证他是一位值得委以重任的人。
“那雷德可以主导这次行动吗?”塔莉亚在听完两人的对话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中校,您现在连六成左右的状态都无法维持,这太危险了。”
“不行,雷德太年轻了,他从未经历过森林里暗藏的杀机。”
中校摇了摇头,表达了他对年轻军士作为首席的不看好。
“而且......”
乌萨斯男人挺了挺胸膛,那厚实的胸肌几番跳动似乎在表明自己的货真价实。
“别小看我,我可是跨越了无数战场,获得了所有人认可的第二十二军利刃!”
“是的,我相信您。”雷德轻轻露出笑容,唯有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女孩儿不再作声,她无息间退至军士身后,就那般关注着两位刀士的对话。
“雷德,我很喜欢你的信任,就像我信任你们一样。”
安德烈笑容轻盈地按住刀,他缓慢转身,看遍了周围所有的刀士。
“你们是刀士,我最为期待的未来。”
他说:“终有一日,你们会成长为支撑帝国的栋梁...在那之前,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
“刀士——互相守望。”
——————
“塔莉亚,去召集刀士们吧。”
“是。”
女孩儿领命离开,她的身形笔直、迅速。
安德烈再看向雷德,他的眼里有熟悉和怀念。
“陪我走走。”
“是。”
他们漫步在军营之中,一前一后,就好像老师与学生。
“雷德,我是否和你提起过...你和赫拉格很像。”
“......没有。”
年轻的军士摇头,他仍能忆起那位值得尊敬的将军,又对长官将自己比之那位将军而感到意外。
“我是认真的,你们同样的以列兵为起点,踏入战场,又同样的持有天赋,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成就。”
“......”
雷德默默听着,他在感受安德烈眼里的将军,以及那位从未想象过的自己。
“在瓦西里大公的眼里,我永远都不如赫拉格,但在我的眼里,奥列格、塔莉亚...还有其他的刀士们,他们都远不如你。”
“......”
“知道吗?雷德,你和赫拉格一般,都持有自己从未认知过的傲慢。”
“赫拉格,他一生征战杀敌,仍保有悲悯之心。”
“而你,走过了好些战场,却仍持有恻隐之意。”
“——太傲慢了!”
“从踏入战场开始,我就在努力的寻找活下去的机会,为此我放弃了包括一部分所谓人性的宝贵东西。”
“可你们呢?”
“你们走下战场之后,甚至还有余裕去坚持自己的道德准则,去思考什么战争的意义、人生的意义,这种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
安德烈停下脚步,他看向雷德,眼里是一种莫名的神彩。
年轻的军士不知道,那叫作“羡慕”。
“你们仍在追求正直与公义!”
“......长官,这有错吗?”雷德的眼中再一次有了迷茫。
“没有!”安德烈唇角上扬,显露出一个即可怕又温和的笑容。
“这怎么会有错呢?”
乌萨斯中校低首直视着年轻军士的眼眸。
“正直与公义,那是极好的。”
他在强调,在为自己的部下坚实那份信念。
可在那之后,他又要拿出现实作为考验。
“但是——”
“你所在的国家名叫乌萨斯。”
“你的身份是军人。”
“而乌萨斯的军人不需要思想。”
“瓦西里大公曾经叙述过一段话,我将之奉为至理。”
“他说,所有人都是皇帝手中的货币,区别只在于,将军们是金币,我是银币,而士兵——”
安德烈一指雷德,神色严肃又带着属于师者的告诫:“你这般的士兵只能算是纸币,一花一大把的那种。”
“雷德,作为士兵的你现在没有资格去追求珍贵的正直与公义。”
“所以,再加把劲——”
他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枚钥匙,就那般递给了雷德。
“去成为将军吧!”
“在那之前,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得有些时日才能运到,希望你见到时能喜欢。”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信任与期待...长官。”雷德垂眸、低首,或许是掺杂了些许泪花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他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钥匙,那是由一位半百之年的战士所倾注的冀望。
“我也很荣幸,能成为你的长官。”
同时,我也很荣幸,能成为你的朋友...赫拉格。
散步的时间来到终点,安德烈推着雷德的后背,令他离开。
魁梧的乌萨斯男人一个人站在训练场的角落,就那般露出浅浅的笑容,像是在回忆过往。
他想起了曾经战场上的拼死搏杀,在死亡与杀戮的刺激下,自己几乎失去了正常人所拥有的常识......
他又想起了走下战场之后,那个仿佛忘记了生活除了战场以外还有整个世界的自己......
他想起了...想起了...
——那一道温和的关心。
“你的脸色好差,没事吧,我这里有茶,你要喝一杯吗?”
十年之后的那时,他问了已经成为将军的他。
“赫拉格,那时,你为何要关心我,关心一个毫无地位的士兵?”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那时的你就好像一个没了灵魂的人,仿佛一个不注意就会死在战场之上,成为一条记录在档案中的毫无意义的数字。”
“就这样?”
“就这样!”
“......”
“安德烈,别多想,那时如你这般的人我关心过很多,如果可以,我是真希望不会再有你们这样的人出现。”
“赫拉格...谢谢。”
“不用谢,这个世界很美好的,多关注一下吧。”
后来,好些人奇怪,骏鹰的将军身后怎么多了个乌萨斯的跟班。
就像现在,好些人奇怪,那位年轻军士的身后怎么老是跟着一位鲁珀姑娘。
——————
“嘿,老大,你是不是流泪了?”
乌萨斯中校的身躯一僵,他抬手胡乱划拉了两下眼角,又瞪起眼转身,瞧见了那位似乎在笑的“咸鱼。”
原来,他逛到这来了!
“奥列格,你什么都没看到!”
“这当然可以。”黎博利上尉嘴角轻扬,显得有些猖狂。
“可老大你看,你是个营长,我也是个营长,虽然是代理,但我被挂在这丢了脸,不就代表你也丢脸了嘛。”
“所以...是不是可以放我下来了?”
“就像你说的,这当然可以。”
安德烈走上前,神情一转,笑吟吟的。
“但是——”
“奥列格代理营长,我的营长休息室里丢了三件宝贝,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怎么会知道,老大——你那三瓶酒我都不晓得藏哪!”
“我可没说是酒。”
安德烈的笑容越发灿烂,连那条可怕的伤疤都显得阳光起来。
“......”
不过片刻,训练场上响起了凄厉的叫声。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