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生命中总是会有很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学会行走和嚎哭,第一次叫上一声父母,第一次去相遇和邂逅,第一次牵手和相拥......
——无论是怎样的事情,只要是第一次,大多数的情况下总是最为难以忘怀。
比如说,现在的雷德。
尽管他自握紧长刀,走上战场时便已做好了双手沾染鲜血的准备。
可当他第一次目睹军队的士兵用刀强迫异国村庄的市民交出粮食时,某种较为复杂的滋味就开始在他口中蔓延。
不忍...难过,甚至还有些自责。
要叫停吗?
年轻的军士按着刀,他看着那些被卡西米尔上层放弃的普通人在那哭泣、呐喊、恳求......
那双穿着高筒军靴的脚却数次迈出,又数次退回。
“对不起。”
雷德转身向后,尚存恻隐之心的男人垂眸低首。
“我帮不了你们......”
如果可以,他一点都不想要卡西米尔这些可怜村民的东西。
但他也知道,现在的近卫第二十二军需要粮食。
作为后勤城市的图拉在数十日前的决定一战中毁灭,为了把握时机,瓦西里公爵直接率领军团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全速攻向卡西米尔的首都。
二十日来的高歌猛进换来的就是全军粮草的枯竭。
而此刻,距离那由四座城市联结的大骑士领很近了,灭亡卡西米尔的未来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没有一位第二十二军的将士会希望军团在这之前停下...这甚至包括雷德自己。
他是乌萨斯的军人,他需要获取战功,他想要换取赦免令以求父亲的安然回家。
“唉......”
最终,一声深沉的叹息结束了一切。
——————
押送着收缴来的粮食回到营地,雷德在交接之后便回了先锋营的临时训练场。
他能瞧见,那圈起来的一大片场地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练刀。
临近大战,所有人都在养精蓄锐,除了一些心不静的家伙。
“......”
没有打招呼的意思,雷德扫了一眼便也挑了个阴凉的位置开始挥刀。
——他的心不静。
“嘿,雷德,你回来了!”
奥列格依然是那一身轻甲配浅黄色披风的打扮,花里胡哨的同时只会令人觉得他是个很强的怪人。
雷德很钦佩他,因为在战场上,要想与众不同的代价要么是生命,要么是实力。
奥列格能活到升任上尉,实力自然很强。
但他也很奇怪,总是会在意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夜里怎么样出刀才会显得正好迎上月光。
安德烈曾当众提醒过他,放弃那些无所谓的琐事,他的刀能挥得更快。
可奥列格却回答,如果出刀不够好看,那我的刀便毫无意义。
当时,雷德在场,他听完这句话便瞧见了安德烈暴揍奥列格的惨烈一幕。
但他没有同情,只是觉得黎博利人的思考方式可能与乌萨斯人的不太一样。
又或者,可能是奥列格的思考方式与正常人不同。
毕竟,他总能说出一些不一般的话,做出一些不一般的事来。
——总之,雷德对奥列格的看法很单一,只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奥列格上尉。”雷德点点头,叫了声名字,算是回应。
“不不不...不对!”
奥列格上尉走到雷德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调笑似的用力道紧了紧,又松开。
“你应该称我为‘奥列格营长’。”
“是‘代理’营长。”雷德握刀的手没有丝毫抖动,他淡淡道,“安德烈营长只是受伤修养,还未宣布退任。”
“你也只是在中校的推荐下暂时代理先锋营营长一职。”
“雷德,你这家伙......”奥列格摇着头,表情有些好笑,他似是在诉说对方的固执,“要是去做官员,一定会被排挤的。
“要知道,代理的老大...那也是老大呀!”
黎博利男人松开手,几个脚步来到雷德面前,又缓缓抽刀而出,此刻的他面容肃穆,“雷德军士,我命令你,速速与我对刀。”
“......”
乌萨斯年轻人眯起眼,他持刀的手轻微向上,任由长刀的锋刃反射出明晃晃的阳光。
“是——”
——————
不知谁曾说过,心里难受时的最好发泄方式就是寻一件需要专注的事,然后不要停下。
“叮——”
刀与刀相触,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随后是连续而来的金属摩擦声,这个过程很短暂,但声音却是非常有力,乃至尖锐,听起来就像是一串串的火花在爆裂。
在两位刀士的手中,两柄造型相同的制式长刀在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便碰撞了数十次,紧促而频繁的声响很好打展现出了战斗的激烈。
这引来了好些人的观战,可两位置身于视线中的执刀者却是没有去在意那些杂音的干扰。
他们充耳不闻,恍若置身于无人之境。
只是在纯粹的练刀,纯粹的出刀,又纯粹的收刀。
“叮——”
“叮——”
......
“叮!!!”
最后的一次相碰,发出了极为响亮的声音,恍若炸雷般的深沉声响令两人清醒。
雷德与奥列格相对,他们的眼里都倒映出对方沾满汗水的面孔。
“怎么样,心情好多了吗?”黎博利收刀于身前,稍稍打量,口中细微呢喃出可惜之语。
——这是他的新刀,却在出刀的第一日便有了好些伤口。
“......”
雷德没有回应,他握刀在手,伫立在原地,像是在回味出刀时的纯粹。
“谢谢。”
“我不喜欢你太客气的模样。”
奥列格收刀回鞘,他也不在乎旁人围观的视线,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任由那浅黄色的披风沾染泥土。
“要想谢我的话,就倾诉一些心事吧。”他浅浅笑着,“你知道的,我是一位合格的知心大哥哥,就喜欢开导你们这些喜欢钻牛角尖的家伙。”
“如果你乐意的话......”
雷德也坐了下来,但他没有收起刀。
“我之前的任务是负责押送粮草...可那些粮食是我亲眼看着士兵们用刀威胁村子的居民交出来的。”
年轻人的表情有些难过:“我们是军人啊,为国征战我可以理解,也甘愿挥刀,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强征那些村子,这与强盗又有何区别。”
身为普通乡民的过去在为雷德共鸣那些可怜人,他不畏惧苦难,也不曾退缩于危险的战场,可独独面对那些手无寸铁又无反抗之心的居民,他总是于心不忍。
“安德烈长官告诉我,我的每一次挥刀都能使乌萨斯变得更好,可他从未告诉过我,挥刀的同时也会使那些可怜又无辜的普通人遭受苦难。”
“我有过觉悟的...真的,我早已有了觉悟的。”
雷德不住的诉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可他那双眼睛里淌出来的却是无助的迷茫,以及...点点泪花。
那柄伴随他走过大叛乱,又来到卡西米尔的长刀开始晃动。
“父亲...我似乎走上了您不愿意看到的道路了。”
——他在自语,仿佛真的在动摇。
“雷德,我能理解你,我说过的,我一直都能理解你。”
奥列格拍了拍雷德的肩膀,他的脸上有几分意会,也有几分...习以为常。
“可是,我们就是强盗啊。”
早已深知的事实从黎博利的口中吐出。
“雷德,我们从走出乌萨斯国境开始,就已经是一个强盗了。”
“只是与低劣的匪帮相比,我们的规模庞大些,名字又好听些,可以叫作荣耀的军队。”
“听听我的自称,是‘荣耀’的军队,这是修辞语法,你可能不懂,但你也应该知道,所谓的荣耀即是旁人的赞赏或者说...畏惧!”
“自伟大的先皇陛下开始,我们在国际上的名声就已经变得臭不可闻,或者说惧怕,乃至避之不及,简直就是‘掠夺’的代名词。”
“这一切,你都该有心理准备的。”
......
奥列格使劲的为雷德灌输自己的思想,他在告诉雷德一个事实,那就是乌萨斯的卑劣或者说可怕早已铭刻在泰拉诸国的脑海里。
“没有人会不畏惧乌萨斯,也没有人会理解乌萨斯。”
“因为我们就是贪婪、强大而又孤独的强盗。”
“所以,抛弃掉那些无聊的良知和道德吧。”
这位讨厌无聊、讨厌贵族的黎博利人淡淡道,“这样你会好受些。”
可矛盾的是,他又补充道。
“当然,我最欣赏你的,就是那份恻隐之心了。”
在雷德莫名的目光中,他昂首,只让这天空看到自己的眼眸。
“这个世道烂透了,到处都是坏人,倘若你这般的好人多一些的话...或许会世界会变得更有意思些。”
“奥列格......”
一声轻唤,雷德的眼眸里,那位黎博利的的身形似乎变得高大了些,像是堆砌了好些故事,就那般深藏于心底。
他想要与黎博利交心一些往事,可还未等他开口,那人便贱兮兮地起身,低声笑了笑。
“对了,别告诉安德烈营长,我这‘代理’营长对伟大的祖国的评价,否则他会揍我的。”
“....这话你自己和长官说吧。”
雷德唇角上扬,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就这般看着黎博利缓缓转身,见到那位魁梧的乌萨斯中校。
呵...那神情,可真好笑。
无声中,有女孩儿走到年轻军士的身边。
她也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浅浅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