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少年将头转向身后的方向,在目力竭尽处,依稀还能看见金黄残缺的树林。
他再看向前方,在有限视线中的一望无际的绿色汪洋依旧让人感到如此的不适。
就像是雾雨濛濛中停靠在海滨上灰暗的钢铁丛林,高厦四起,曲折蔓延,你绝对无法看到它的尽头,只能隐隐洞察到那隐藏在钢铁深处的不安和危机。
它张开着血盆大口,只等待不知死活的所谓勇者自投罗网。
看来,他已经不能够再继续前进了。
这座森林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上不少,在来时,他并没有在沿途上做上任何的标记,因为只要他可以随时攀缘上高处,他就不会有失去方向的风险——那座小镇周边的一抹金黄就是指引他的璀璨明灯。
可惜过目不忘的本领在这座复杂的森林里恐怕作用有限,人不能够过于盲目地信任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行。更何况还是在他负伤在身的时候?
黑发少年先是对着左右方向俯看,先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地形,随后缓缓起身,脚尖在树尖上轻点,紧接着胸有成竹地一跃而下,避过重重枝干的阻碍安稳落地。
前面不能走,可不代表左右两边不行。
之前在树顶上,似乎隐约看见右方有一座不小的空旷之地,如果小心一点的话,兴许可以前去看一看?
想到这,黑发少年没有再多想,而是立即动身,时不我待啊。
他还没有决定是否留在这里过夜,相信在晚上的话,这个地方会危险很多,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确保自己安然无恙。
但如果只是在半天之内就把这么大片的森林探索完全,也无异于痴人说梦……也许有些时候,他不得不冒一下风险。
他现在的目的自然是提前把周围的地界都探索一遍,毕竟已知的才是最安全的,这都是为了确保他能在那不可预测的未来里保全自身而添砖加瓦。
也许那群救他的人并没有丝毫的恶意,但黑发少年的性格和本能却阻止着他托付他的信任给他人。
他不愿意去相信。
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强烈抗拒。
嗯……就像是一个人次次都为情所伤,被某些精明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后而产生的那种对异性永久性的猜疑和抗拒吧?
当然,如果黑发少年知道了这一小镇的人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只是他的一合之敌的话他恐怕就不会如此谨慎了。
试想你难道会对一群你一拳头下去就嘎一大片的人感到丝毫的畏惧吗?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个道理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这个黑发少年明明很强却过分慎重啊!(恼
“嗯?”
在森林中疾速穿梭的黑发少年突然停下脚步,仅仅是匆匆一瞥,他便发现了一处泥土上的异样。
他的每一步其实都并没有实实在在的踩在土地上,或是岩石,或是不高的树杈,这样的立足点往往能够给予他更加充足的安全感和视野,这也是他能够及时发现异样的原因之一。
黑发少年从一块岩石上跳下,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一根已经断裂的干枯树枝以及在它周围的泥土地。
“精巧……”黑发少年突然自言自语道。
人如果在快速奔跑的状态下,如果踩到了一根普通的树枝,那么那根树枝必然会承受不住巨力而断裂。而在一般情况下,树枝断裂的开口方向应该是与人前进的速度是相同的。
经验丰富的猎手可以凭借这样的小技巧完成追杀,但聪明人往往会使用某些障眼法来干扰对手的判断,使他们的小技巧秒变小寄巧,比如说眼前这根干枯树枝。
客观上来说,这根树枝的确掩饰得很好,隐藏的手法也很高明……但在黑发少年眼中,还远远的不够看。
这……究竟实在防备着谁呢?
黑发少年心思急转,不断思忖着。
从中他也得到了一个信息,这片森林肯定还有其他的人,并且……他们恐怕还处在这片森林当中。
不过是不是那座小镇的人目前就不好说了,谁知道呢?
他耸了耸肩,心中只是将此事默默记下,随后消失在了原地。
凭借着黑发少年引以为傲的速度,他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就来到了他的目的地的周围地带。
最先入目的,是那隐藏在层层叠叠树干缝隙间的一抹亮丽清爽的深蓝,它在树木投下的疏影横斜下闪闪发光,像一颗潋色清浅的蓝宝石,平静光滑,细闻还能嗅到身边淡淡的幽香。
这样的旷达对于在森林深处这样压抑环境久留的人来说绝对是一针有力的强心剂,就连黑发少年也不例外。
心神感到宁静的那一瞬间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便理智的思考,黑发少年加深收敛气息的强度,迈步的频率也愈发的缓慢,意识急剧扩散,感受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这样难得的水地,说不好就会有什么野兽在这里饮水沐浴,如果只是一些小兽也就罢了,他目前暂时可还不想招惹某些难缠的存在。
随着与湖泊的距离越来越近,黑发少年也逐渐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轰隆声。
慢慢穿过最后一层树木的阻拦,黑发少年终于站在了湖畔,它的全貌也彻底暴露在了少年的眼前。
他停下前进的脚步,先是用自己机警的目光扫视一圈,在发现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野兽后,才慢慢地放松了些警惕,抬头仰视。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青龙吐下的龙涎咆哮着一泻而下,在阳光辉映间闪银,最后再轰然砸入水中,飞溅在岩壁之间——一座白帛大瀑。
顺着它向下看,唯一的一条湍细河流在黑发少年面对的方向上弯弯曲曲地顺着泥径流去,消失在视线当中。
在那座瀑布之下,还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经过了不知多久的冲削刮蚀,依旧傲然挺立,这倒是引起了黑发少年的注意。
少年微眯起双眼,顺带着观察起了天色。
看起来尚还不晚,时间充裕。
他再低下头,默默欣赏着那一片迷人的蔚蓝和如镜面光滑的湖面上的磷磷的耀眼银光。这样的诱惑正在不断地挑弄着他有些疲惫紧张的心弦。
姑且……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黑发少年沉默不语,最后终究还是没能够抵挡住这小小的诱惑,决定在这里休息一点时间——纵使他的肉体并不感到任何的劳累。
他迈步凑近湖边,低头看向自己在水面上清晰的倒影。
透过清澈的湖水,黑发少年的相貌也展露无遗。
他其实长得并不算英俊,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属于那一种在人生路上相逢的芸芸众生里看过一眼过后转瞬就会忘记的面孔,不令人厌,却同样不讨人喜。
也许唯一能够使他人印象深刻,是少年一反常态的气质。
虽然是一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儿,但你从他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一个年轻人应当有的朝气和激情。他反而像是一个丢了魂的行将就木的老头,暮气沉沉,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远感。
但黑发少年可没空“欣赏”他自己的相貌,他蹲下身,接着探出右手伸入湖水当中,荡漾的清波受到触碰,开心地映彻着他有些脏乱的脸,但它却无法从少年的眼中得到回应。
这个自私的少年用自己深邃神秘的瞳孔将万事万物吞入眼底,但又吝啬地不让他人的目光穿透他黑眸中的深渊找到那些消逝的光芒。
黑发少年心无杂念,伸出另一只手接触到清冷的湖水,接着缓缓掬起一捧水,细心地开始清洗起脸上早已凝结的泥垢。
(PS:写到这里才后知后觉为什么先前没让萨科那帮人来打理……)
少年清洗完毕,耳边“滴滴答答”空灵的水滴声和身后森林里传来的荒野之息交和在他的耳畔,令他格外的放松。
如果能够给他一块田,一只小黄狗儿,然后让他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好地方种田——相信这样也是不错的。
不过……为什么唯独是种田呢?只是本能的就……
“嗷呜!————”一阵使人心惊肉跳的野兽咆哮突然从远处传来,即使是重重的绿障也没能够阻挡这穿透性极强的怒号,轻而易举地就打断了黑发少年的思绪。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于是他赶紧抬头环视,很快就发现了十余只远在天边,小如芥子的惊鸟直冲天空。
黑发少年迅速地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即就意识到那正是那根断裂的树枝开口所悖的方位。
辛亏他早早就避开了那个方向的道路。
也许是那些留下痕迹和人类依旧遭遇到了其他的野兽,又或许有其他的可能性?
但……不管怎么说,他只需要搞明白,这一切都与他无瓜即是。
在黑发少年看来,人生路上,与人相逢,就如春水池塘中两朵顶着风雨的无根浮萍,他们也许会因为各种因缘巧合慢慢接触到一起,但他们很快就会被涨溺的暗流所分离,自此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相见。
亲者割之不断,疏者属之不坚。而对于陌生人而言,我看见,我遇见,我分离,我遗忘,这才是人类甚至是所以有灵之物的相处之道。
也许你我二人陌路相逢,我看你顺眼,又或者情投意合,那我效一效举手之劳,甚至是结为好友,也未必不可,但那毕竟只是极少数情况,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互相道好后便触之即散。人与人间的这种关系十分脆弱疏散,而交往之时又刻刻如履薄冰,有什么意思?
过火的“友谊”,迟早化为灰烬。再坚固的友情,也只是因为没有足够来背叛的筹码。
仅此而已。
这种似乎是被人强行刻在脑海中的极端价值观,却令黑发少年深信不疑,也许……即使敏锐如他,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黑发少年慢慢收回了视线,凝视湖面。那个方向……肯定是非常危险的吧。
冷漠的少年如此想到。
……
🐻:真是舒服啊!一个盹之后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可爱美好起来了,果然睡醒之后再大叫一声什么的绝对是必不可少的吧!嗯,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打起精神来啊!
……
湖面非常广阔,站在湖畔,能够很明显得感觉到强风的吹拂。
黑发少年目光看向远处那块瀑布下的高挺岩石,再看向宽阔的水面,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顿时深吸一口气。
少年周身的气流猛地一沉,劲发之处,四下里霎时风平浪静,方圆十余米再无半点动静,就连身后不远处树林那摇摇摆摆的枝叶都停止了摆动。
再一看,那黑发少年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而在自他消失后,仅半息的时间,整座湖面就像是被天穹上飞舞的飞剑所撩拨开的云雾,从少年之前所在的方位开始,一道清晰可见的平直“切口”急速延伸到巨岩下,而那道黑色的身影赫然已经站立其上,敞衣飘飘。
少年握住他有力的右拳,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传来的伤痛在不断地减轻,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也越发的得心应手了,这实在是一个好兆头。
黑发少年回过身,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块巨石的异状前凸,冰寒刺骨的白玉乱琼激烈地卷打在他的后背和脚跟,但它对此并不在意。
他盘下腿坐在石上,屏气凝神,将双手搁置在大腿处,最后带着异样的缅怀看了看眼前的景色后,闭上了双眼。
人生天地之间,便为远行客。这世界何其大,美观奇貌又何其之多?眼前潮平浪阔,风卷林舒,远处天空白幕升腾,青山一样。没有人迹,没有与自然格格不入的建筑,只有这样的山水,才让黑发少年有了些许的熟悉感。
他从前没见过穹顶的堂皇,没见过大理石,花岗岩等石制建筑的厚重,也没有见过教堂神像的庄严,更不曾了解他之前所在的房间内那闪闪发光的“玻璃”是何物。
但他却知道檀木,青竹的淡雅生气。知道朱丹,荼白,梅染,鸦青,酡颜的妙色天香。知道斗拱,架梁,瓦当,龙吻的天圆地方。
他唯独很不了解……这里。
黑发少年突然眉头一皱,身体周遭的气象开始变得紊乱异常,飞溅的水花声正在变得微弱,似乎天上地下,这里仅有他一人。
波澜的湖风被少年的气象遏制,但他的黑发却无风自动,紧接着他的身后似有一轮红日伴随着瑞霭的白云破开海面,初升现世,令人惊叹。
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少年自己却一无所知。
但毫无疑问的是,黑发少年兴许已经突然参透了某种……东西。
天下武学,二八有分,单“东洲”则已可独占八斗。
西洲之“斗者”,不过埋没武学之人,武不占多,却以粗鄙浅陋的“技”来评判高低。只知借天地之力,而不以自身肉体为根本,单拎任何一个东洲学武的人出来,对此必然是嗤之以鼻。
无论是从前,抑或是现在,不少的东洲人对于西方盲目崇尚天神,甘做上天奴仆教徒一事就饱以诟病。
而反观我东洲学武之人,就只争一口气,而且还是要从老天爷那里争!
我拳一出,恰似如日中天,身前无人,更无天无地,只争这一拳,让天地失色,万物俯首。
武学大宗,从不在斗者。
得在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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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学校调休,要连着读一个多星期,所以就不存在什么周末更新了,只能每天晚上抽出点时间慢慢写了,随缘吧~(悲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