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在一旁盘膝而坐,母亲和奶奶在准备晚饭,小弟弟则待在叔叔的怀里,哇哇地哭着。
食物普通而难以下咽,训练也很苦很累,她经常弄的伤痕累累。
有时候她也会和家里人闹脾气,不过过两天就会和好。
她也有女孩子爱美的特性,虽然没有护肤品也没有化妆品,但还是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草药涂抹在脸上,在林间摘下美丽的花朵,别在耳朵上,在湖面照着自己。
林屋虽然简陋,但是亲切,和洛杉矶的高楼大厦没得比,但这里不会有人拍着房门嚷着要房租,不会有人叫嚷着将你驱赶,这里就是名为丹尼尔那的少女所热爱的,朴素,但世代生存的家园。
每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篝火旁吃着爸爸和叔叔从林子里猎来的猎物,听着奶奶讲那些已经从文献里消失的传说故事,一家人其乐融融。
有的时候,父亲或者叔叔出了一趟远门,会带来城市里才有的稀罕物件,能让这个不大的世外桃源兴奋好几天。
然而一切都被毁掉了。
在少女从外面回到家中时,扑面而来的是无情的火舌。
残酷的火焰将天空渲染成橘红色,熟悉的一切都在那摇曳的光芒里化作灰烬。
那一瞬间,丹尼尔那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铁锤砸过,一片空白。
她疯了似的冲进火海,呼喊着,叫嚷着,哭嚎着,她被燃烧的木头砸到,身上留下了烫伤,但是在那时她不觉得疼。
她努力摇晃着,拖曳着,把亲人们的尸身从火海中拖出来,这是徒劳无功的,但有一个力量强迫着她,支撑着她去那样做。
那火焰不知道燃烧了多久,等丹尼尔那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曾经被她当做家园的地方,已经不在了。
月光照在曾经是回家的小路上,细细密密,像是一片片尖刀。
这个待在部落里的少女并不知道,在外面广阔的世界里曾经有过一个叫张爱玲的女人,她说人的死亡有三次,第一次是生理上的死,第二次是葬礼,你在社会上死去了,第三次是所有人都把你忘记了——
但是啊,对于活人来说,明明人还活在他的记忆里,却又残忍的从他的生命中消失,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吗?
明明死亡已经切切实实的发生在身边,但活在记忆里的人却始终不肯走远,这个时候死亡只不过是概念,可当你意识到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跟对方说哪怕一句话的时候,死亡又狠狠给你来上一刀,而你无能为力。
她的家人已经切切实实地离开她了,那个曾经的家园只活在她的记忆中了。
死掉的不是一个家园的概念,那痛苦真真实实地表明,少女已经在彻彻底底失去了他们。
“神啊,我的家人们——”
“将你的身体交给我吧,少女。你死去的亲人们一定能够在我的国度里,获得新生吧。”
在感受到羽蛇神的意念时,两个人发生的对话。
也许是神明的压迫下,少女真的无力反抗。
但或许,在那一瞬间,已经走投无路的少女,真的获得了解脱吧——
迷迷糊糊中,丹尼尔那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颜辞镜的脸。
“恩人……”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微弱的可怕,像是从梦境里传来的一样。
少女之所以现在没死,完全是羽蛇神的神力还没有彻底消散,即使是天文密葬法那医死人生白骨的生命力,也无法挽救一个必将死去的生命。
颜辞镜的脸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可他的声音却又在自己身边:“我在这里,丹妮!”
“恩人……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遥远的梦……奶奶,爸爸,妈妈,叔叔,还有弟弟……我看到了篝火,看到了他们在等我……”
丹尼尔那的声音渐渐的微弱下去。
“那一定是很美好的梦吧。”
颜辞镜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孩,温柔地低声说道。
“对不起,恩人,对不起……”丹尼尔那努力挤出来一个微笑,她笑的那样甜美,那样轻松,那是一个14岁女孩应该拥有的笑容,“但是,但是我真的要走了……”
“让我们在遥远的未来再会吧。”颜辞镜轻声说道。
他眼睁睁看着女孩的身体在他面前化作一片片光点,那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向着穹顶飘去。
海涅格尔曾经说过,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希望在这永夜里,这个年轻但疲惫的灵魂,不用再忍受苦痛,得到救赎。
在曾经属于洛杉矶郊区的荒野里,消失的生命又何止丹尼尔那,但亲眼看到熟悉的人在这里殒命,即使是弑神者也不会完完全全的无动于衷吧。
他看着手中剩下的兜帽披风,这是属于那女孩唯一留下的珍宝,虽然破破烂烂,但被蹩脚的缝补技术修复过,边角的地方也被洗到发白。
明明处于和神明的战场中,明明神明的痕迹更加的可怕,可怕到让人觉得『这种程度简直像是胡扯一样』,但唯独在这一瞬间,颜辞镜却觉得人类,这弱小,却又残酷的存在,似乎比起神明来更加可恶。
即使是恶魔在从地狱走出后,也应该向人类拜师学艺。
“真是讨厌啊,我现在真的好想大闹一场。”颜辞镜感知到远处有飞机袭来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在他哀悼的时候搞这一套,真的令他厌恶。
想到这里,刚刚涌入体内的力量便不由自主开始躁动起来。
“凡是吾敌必将恐惧,因为吾乃是能将敌人剥皮剜骨之神灵!恐惧吾吧,吾乃有羽翼之蛇,其乃尔等的报应!”
活化咒力的言灵,让金黄色的咒力熊熊燃烧。
一时之间,可怕的能将一切都埋葬的风暴,在加利福尼亚的荒野中游荡,嘶吼,咆哮,将胆敢以武力冒犯的敌人轻而易举地撕碎,破坏。
那是暴君在发怒,那是王者在哀悼,也许即使是在人类的世界观里,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心中,死掉的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穷人罢了,但这条生命的重量在颜辞镜心中,却重过金字塔尖的所有人。
他们都该死,但唯独人们亲自动手这件事才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