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左右,本-塔德一脸严肃地领着两个下属走出了问询室。
“博士,这是你要的尸检报告,这样说会不会好一点——肖恩,你怎么在这!”手持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还热乎的报告,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准备将报告递交给罗真的杰克被吓了一跳,那个幽灵,竟然出现了。
肖恩默默地挥手,下一刻飘到了冷面的沃尔珀面前,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米兰达。你收到你父亲寄给你的明信片了吗?”
“谢谢你的关心,他在三年前就在东国因病逝世了。别再骗我了,我不需要,肖恩。”
“你错了,米兰达。每一个陪伴卡帕西亚度过漫长旅程的人,我都很关心。我无意伤害你们任何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比如,杰基,我可以也这么叫你吗?”地缚灵飘向了怕得紧紧贴在他老大身上的杰克。
“肖恩,你知道他一直很怕你。”本-塔德没办法把黑毛佩洛从他身上扒下来,顾及到环形廊道下一个拐角过去的长椅上正等候他们消息的罗真等人,只好出声制止地缚灵的进一步行动。
暂时确认,肖恩.琼斯仍然处于可控状态,至少对于他们三个熟面孔没有威胁性,情绪稳定。
现在只差与罗真会面了,关于沃尔特之死,与“乔治三世”地缚灵行为模式的变化是否有直接关联。
“请跟我来,罗真先生和其他人都在等你们,让他人尤其是小朋友等待太久,可是不礼貌的。”地缚灵重新拾起了他那副纯良无害优秀安保科员工的伪装。
……
“博士,你饿了吗?等解决了案子,我们去和娜斯提姐姐一起吃晚饭吧。你不在的时候,她给你打了电话,是我接的。”阿米娅坐在罗真右手边,抱着罗真的手臂,因为太矮了脚还够不着地,两条小腿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荡秋千。
“嗯。”
罗真等人坐的位置回到了最开始等待传唤时的分布。
罗真坐在靠内侧的长椅的最前面,史密斯与马洛相互挨着坐在他的对面,威廉姆斯则孤零零地坐在罗真这一侧隔他三个座位远的距离。
诚如大作家的某一群忠实读者所赞美的那样,马洛,确实能通过捕捉现场残留的情绪,而获取曾发生于此地的走马灯,这是他所拥有的源石技艺带给他的。
这并不难猜,特别是在见识过伊内丝、特蕾西娅甚至阿米娅的源石技艺之后,情绪、认知、臆象……某位地缚灵的存在亦是如此,他是卡帕西亚号的卫士与情人,也是乔治三世号的守卫与父亲。这个装腔作势的幽灵,为爱所制,忠诚地守护着这艘船——哥伦比亚曾经的北境之花。
两分钟前,关闭耳机信号后,罗真如是说服了半作拒绝的小说家,“马洛老师,你的读者尊称你为不曾伪饰的‘记录者’,而你并不反对这个褒扬,甚至乐在其中,我说得没错吧。”
他向马洛发出了邀请:
“请你,为我们讲述名为《沃尔特之死》的故事。”
吞咽了一口唾沫,糟糕,我就知道那见鬼的瘾症又犯了,大作家在心里抱怨了几句,毫不犹豫地夸口道:“当然,赌上我克里斯托弗·马洛的名义,会让你们满意的。”
想到这,罗真不由自主地思考,这种独特的源石技艺在赋予小说家的文字以魔魅般的吸引力的同时,是否也掌控了他的灵魂?
从无法自控地阅读闪回流动的场景,到主动选择将这份真实的战栗感以文字的形式传递给他人,完全的自我满足——言辞中过分的谦卑,作为代偿,于是作品字里行间的细节与笼罩全篇的风格特色都不加掩饰地炫耀,扑面而来的轻狂与傲慢,犹然若婴儿游戏。
泰拉人与生俱来的源石技艺,既是天赋的礼物,也是来自深渊的凝视。
……
致远方的读者,
这是为你所撰写的,
一个旅途中意外得来的故事,希望能在你睡前的空闲时光中提供一点微小的愉悦。
书页翻动,故事行至尾声:
电话被失手摔在地板上,讨厌的家伙的声音还在滔滔不绝地被不懂人情的机械物忠实地放送过来,“喂,普莱维!你还好吗?米歇尔那孩子托我关心你的情况,自从你去卡兹戴尔以后,他给你打的电话,你不是一言不合就挂掉了,就是搪塞两句回去。怎么,难道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事情做多了,终于虚心了,怕那孩子知道你的真面目之后对你感到失望,所以不愿意……”
闭嘴。
菲林看向了眼前的人形。
“见鬼,你个婊子养的赔钱货,没用的废物,该被蛇咬死的、狗都不吃的肮脏的****野猫和菲林杂交生出来的野种——”
他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咒骂声,仿佛已经死了很多年、连灰都不剩了的那群***复活了似的,呵呵,你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不过,就算活过来,这群****还能做什么不成?再死一次也不迟。
“哈哈哈哈!”谁在狂笑?
“妈妈!为什么,他们……折磨可怜的小猫?那是我的猫,他们把它打死啦!”男孩抽抽噎噎地说,活像是下雨天泡发了的海绵,怎么拧也拧不干。这可怜的男孩,连自己的猫的尸体也没能抢回来,那领头的捣蛋鬼划光了半盒火柴把那绿眼睛的黑猫烧成了一团焦黑的灰。
“我的米歇尔,她……是我唯一的东西了。”男孩的话从被挤扁的胸腔里推出来。
不是,走开!他全身仿佛散了架一般,眼前不是明亮宽敞的客厅,而是昏暗狭窄的阁楼,走开,我,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什么也做不到的——他的双手对着面前的虚影一阵乱挥,在清醒的间隙里他听到人形开口说:“抱歉,这位先生,我想你……”,仅止于此。
惊惶窒息的噩梦一股脑涌上来,普莱维站起来,他的脸色由苍白迅速地转为青红,“走开,恶魔,你们不是只吃纯洁美丽的灵魂吗?”
呼喊声越来越狂乱。
活在这世上的四十二年,金.普莱维这个男人被唤过的名字,混合在一起闪现在脑海中。
我听见了。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小杂种普莱维、吸血鬼、鬣狗、绿苍蝇、普莱维……爸爸,全部都堆在一起,化为了黑猫在烈火中凄厉得仿佛能贯穿头顶灰霾天空的惨叫。
那家伙还在喋喋不休,“喂,普莱维!你在说什么胡话,恶魔?我建议你,要么到亚琛去找个音乐家做一场驱魔仪式,要么去龙门找个道士给你祛祛邪气。”
“言尽于此,听不听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声音停止了——已经没有人呼唤你的名字了,普莱维。
“你这个应该生下来就被溺死在尿泡里的**!贱种!白痴!软蛋!”菲林斥责着化身为一面镜子的幽灵,抑或是因女妖“心神不宁”恶诅导致的幻觉。
普莱维沉沦的理智随着绿眼睛黑猫的靠近而彻底归零。
他变成了施暴者。
直到鲜血如注。
仿佛是美艳的大女妖轻蔑的一瞥,那样的目光紧紧地伴随了他一生。
是米歇尔在对他笑,被院长叫醒的黑发女孩打了个哈欠,有些羞怯又好奇地打量面前衣着体面的菲林男子,阳光下她的蓝眼睛在灌木丛里闪着摄人心魄的绿,“让我带你回家,孩子。”
“我不甘心。”
但是,人被杀就会死,不是吗?
......
考虑到可能的血腥长面对儿童心理的冲击,阿米娅被交给了看起来很会带孩子的杰克。
然后,除了沃尔特本人的尸体不在,沃尔特之死一案的相关人员全员到齐,集中在A207号房的客厅内,那张被血染成深红色的地毯甚至还没有被收走。
“实际上是从正面捅入腹腔而伪造成的背刺伤势吗?”翻阅着杰克交到他手上的尸检报告,罗真注意到了这一点,沉吟一番,他转向了只有上半身飘在空中的地缚灵,说道:
“看来,我们亲爱的沃尔特先生,即使在最后一刻,也还想着跟我们开一个小玩笑啊,真是麻烦的家伙。要变得理解你了呢,史密斯。”
“是这样没错吧,配合他玩笑的肖恩.琼斯。”
被点到名的地缚灵没有否认,但也不愿意多说,“那位先生,他看起来很需要帮助,看在他马上就要死了的份上。”
更加详实的情况,还有待我们的大作家做确认。而自从来到现场之后,他就陷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艺术的说法是处于灵感撞击的冥思之中,通俗的说法是跟吸大了一样。
于是等待着,各人有各人心事地等待着,沉默是今晚的“乔治三世”。
所幸,除了已经死去的人,没有人真的关心死亡本身,接下来的确认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为了解决案件费心劳力的罗真成了所有人离开前寒暄的对象。
......
故事之后,一切都水落石出。
谁杀死了普莱维先生,
这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他的寿衣上缀满了华美多彩的宝石和产自远海的珍珠,
他的皮箱里装满了一打又一打的钞票与能买下一颗星星送给女儿的黄金,
他的金丝边眼镜要端正地架在他的鼻梁上,
和他周到万全的假笑
一起埋进幽深的坟墓。
谁杀死了普莱维先生,
侦探先生问。
在看报纸的未锈剑说,
“请恕我无能为力回答您的问题,谨呈先行告退。”
“我亲爱的老朋友,唉,英年早逝,英年早逝。”
大灰狼舔着爪子,向死者致意。
他说,“你的身后,我会帮你好好照料的。”
躲躲闪闪的兔子,
没有说话,
而是给我们这次葬礼的主人公盖上了一把土。
“安息吧,愿明年你的坟头会长出能供人采撷的蘑菇。”
好心的镜子照出了死者的模样,
它说,“嘿,先生,你死了,开心吗?”
是谁杀死了普莱维先生?
血流不止的死者问。
在遥远的地方,
黑发蓝眼的美丽少女在为突然收到的电讯悲伤不已。
原来是我啊,
普莱维先生后知后觉地说。
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普莱维先生急匆匆地问道,
他向镜子里的自己
提出了请求——
“让我看起来像是被人所杀的,
不要让米歇尔知道,
她的爸爸死得这么难看。”
“无论如何,
想到自己就要死了,
别人却还能这么舒服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觉得恶心啊。”
普莱维先生说。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路过的作家说,
是我
为普莱维先生献上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