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刚刚下过雪,厚厚的雪层覆盖在铁路轨道上,魔导列车驶过发出震耳的嘶吼,喷出的炽热蒸气融化了沿路的积雪,在天空中向下看去,白雪皑皑的大地上被列车犁出一条游龙。
龙澈就坐在这辆列车的下等座车厢中,他身着一件毛呢大衣,头戴针织帽子和围巾,用来伪装的金色假发在帽檐下方露出一截,这身装扮将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
只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眸。
那双深黑色眼眸在周围金发碧眼的人群中显得非常诡异,好在少年所处的座位在车厢边缘,上车后他就不再走动,只是默默望着窗外的景色。
西陆的雪景与东陆没有什么不同,列车继续在大地上行驶,外面的景色逐渐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高耸的建筑聚落就在不远处,那里灯火阑珊,纸醉金迷。
那是整个西陆权力的中心,财富的中心,万城之城帝都梵帝纳。
他只是静悄悄地缩在那里,并未有多少乘客注意到这个神秘的少年,厚重的衣物下露出的黑色眼眸和脸庞有一种东方人独有的俊美。
如果有好事的妇女瞧见他一定会惊为天人,脑补出一场东陆血统的贵族私生子寻父的戏码,只怕是会引起一阵流言蜚语,毕竟这种黑色的瞳色是东陆血统的标志。
这件列车从西陆最东边的高加索王国发车,直达阿比恩帝国最繁华的首都梵帝纳城。
“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所有乘客拿好行李,依次下车不要逗留。”
一位肥头大耳的乘务员从车厢头部走进来,扯着嗓子招呼乘客准备下车,下等座车厢里人员鱼龙混杂,长期未进行通风的车厢内气味十分怪异,这位乘务员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做完例行工作,就推开车厢门返回前段车厢了。
一旁的人听见乘务员的声音,也纷纷起身拿起行李准备下车。
在魔导技术飞速发展的今日,魔导列车已经不是稀罕物件了,但仍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够乘坐的起的,即使是下等座,这些乘客们也大多都是经商的商人或者有点家产的落魄贵族。
嘁——
悠长刺耳的刹车音在窗外响起,这辆列车终于驶入了梵帝纳的雷克顿车站,列车缓缓减速,最终在预定的位置停下。
外面的工作人员拿着手牌,打开车厢门,新鲜的空气涌进,让人精神一振。
“到站了,该下车了。”
“走了两天时间,终于到梵帝纳了。”
“这一路的路途真是漫长啊。”
饱受下等车厢毒害的乘客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伸展腰肢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从少年的身边经过。
乘客一个个好排队下车,原本拥挤的车厢空荡了不少,龙澈仍然坐在座位上。
“大哥哥,你不下车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是一个皮肤白皙,眼睛如天空般碧蓝的小女孩,她在母亲的身后排队等待下车。
龙澈笑了笑,裹紧大衣从座位上站起。
上前摸了摸女孩的头,说道:
“大哥哥等大家都下车了再下车。”
小女孩对龙澈的动作一点也不反感,她歪了歪脑袋,露出天真的笑容。
“大哥哥也是来梵帝纳找家人的吗?”
她拿出怀里的猫猫玩偶,放在脸旁。
“莉娜是来找爸爸的,我们好久没见了,妈妈说爸爸就在这座城市生活,这个玩偶就是爸爸送给莉娜的。”
“这样啊,大哥哥是来这座城市......嗯,学习魔法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并不精致的玩偶,它的身上破了好几个洞,但是都被补丁修补上了,那些针脚线隐藏得非常好,看来这位女孩的母亲十分擅长针线活。
母亲拉了拉女孩的手,示意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特别是当这位母亲看见龙澈的黑色眼瞳时,她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眼神,女孩转过身去,跟上母亲的步伐。
龙澈对此并不在意,他挥了挥手,向小女孩道别,跟着前人的脚步,也走出了车厢。
刚下过雪的梵帝纳城依旧热闹不减,雷克顿车站内,接送往来的人非常多,车站内架设着供暖管道,所以温度比外界要高不少,车站内的工作人员大多穿着轻薄考究的服饰,神情高傲,一幅上等人的架势。
毕竟在车站里工作的机会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他们大多来自梵帝纳本地的贵族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对这些外来的商人和乡村贵族自然不屑于顾。
久别重逢的人们热情地拥抱在一起,他们嘴里说的是西陆通用的雅珀安语,龙澈虽然不是在西陆土生土长的,但他也学习过这种语言,听说读写与真正的西陆人比并不逊色。
他在西陆是孤身一人,当然没有人来迎接他,对此他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临走前龙澈瞟了一眼那对母女的方向,发现她们还是孤单二人,女孩口中父亲似乎并没有出现,他压下心中的好奇,压低帽檐,一个人低调地走向出口的位置。
人群中,人脑无法解译的魔法通讯在空气之中传播。
“已经锁定目标了。”
“周围平民太多了,先不要轻举妄动。”
“队长,再不出手目标就要跑了!”
“目标危险度太高,不是我们几个可以制服的,等待上面指令,我们的任务就只是盯紧目标而已。听见了吗?拜伦。”
车站内,几名便装人员隐藏在人群中,他们使用耳旁的魔导通讯装置进行交流,其中名叫拜伦的男子神情焦急,而他们的队长佛朗哥则不慌不忙,命令几人按兵不动。
“哎呀!”
一声娇蛮的声音响起,龙澈与一名行色匆匆的少女撞了个满怀。
“搞什么,没长眼啊!”
安洁莉卡摔倒在地,露出清新脱俗的绝美面孔和一头齐腰的淡金色长发,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娇嫩的皮肤如同白瓷,穿着淡紫色的长裙,就像橱柜里的娃娃一样美好,一看就是某位贵族家庭的掌上明珠。
龙澈挠了挠头,明明是对方走地太快撞上了他怎么成他不长眼了,他不禁响起报纸上报道过的那些碰瓷的事件。
“好机会!”拜伦抓紧机会,趁着两人发生冲突期间不闻声色地靠近。
“等一下,拜伦,别殃及无辜人员。”
佛朗哥眉头一皱,共事多年,他知道自己拉不回这个固执的队员。
“明明是你撞到我了。”
龙澈起身,无奈地看向那名少女,伸出手想要扶起她,初来梵帝纳,他还不想惹事生非。
啪!
安洁莉卡却将他的手拍开,自己爬了起来。
“本姑娘自己有手。”她瞪了一眼龙澈,起身整理好服饰。
拜伦却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摸向藏在胸口的电磁激发器,那是在行动开始前由上面交由他们的专用武器,随着机括的按下,这把电磁激发器产生的电流能够使任何敌人失去行动能力。
无论对方是人类的肉体还是机械的机偶。
缺点就是电流的覆盖面积极短,必须贴身发动,并且电池的能量只够激发一次。
拜伦经过二人身边,掏出电磁激发器,将其隐藏在风衣下,以极其隐蔽的角度推向少女,看起来就像又一个碰瓷的人。
少女还未察觉到针对她的袭击,但敏锐的龙澈却凭借天赋的战斗直觉感应到恶意。
他的第一反应是:
“不好,暴露了!”
误以为拜伦的行动是针对自己的暗杀,他一把拉开身前的少女,肩膀撞进拜伦怀里,以擒拿的姿态钳住拜伦拿着电磁激发器的手臂,手腕发力将其手臂震脱臼。
“惹啊!”
拜伦吃痛,电磁激发器脱手而出,安洁莉卡看见掉落在地上的电磁激发器也反应过来,神色大变,悄无声息地后退,想要趁机逃走。
“可恶,你干什么!”
被无关人员莫名的攻击激怒,拜伦有些恼怒,推开龙澈捡起地上的电磁激发器追上逃跑的安洁莉卡。
“欸?不是冲我来的吗?”
龙澈暗中收回贴合在背后腰部的刀锋,发现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后,他微微放松了一口气。
其他小队成员蜂拥而上,围住安洁莉卡逃走的方向。少女的手掌掌心开合,展开的机炮射出震荡波,将围捕她的人员全数击飞。
车站的工作人员也被抓捕少女的骚乱吸引,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队长佛朗哥按着魔导通讯装置,在语音中请求上级的增援,拜伦在同伴的帮助下接回脱臼的手臂,少女的掌心炮连发,眼中闪着青色的光芒,追捕小队被打倒了又爬起来,尽力拖延时间。
围观的群众在远处好奇地看着这些人,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少女的本体不是人类,而是一名机偶。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骚乱的人群中,一名男子走到车站大厅中央,他的头上带着诡异的苍白面具,身体不断颤抖,表情狰狞又虔诚,黑色的藤曼状纹身仿佛有生命一般快速生长,像蛇一样爬满全身,男子四肢痉挛,摆出怪异的姿势,就像有魔鬼要降临在他的身上一样。
“水银之母万岁!”
他忽地大吼跪倒在地,手指不停地抓向脸部,鲜血淋漓,眼眶和口鼻中涌出鲜血,但那鲜血竟然是粘稠的黑色,黑血覆盖了全身让他的身躯暴涨,骨节狰狞突出,双腿扭曲形成豺豹一样的后肢,眼眶凹陷变成两个深洞,化身成为一头血肉模糊的怪物。
“怪物!”
“是水银圣教的邪教徒......该死,这里马上就会化为他们的献祭场。”
“啊啊啊!是灾祸,灾祸出现了!”
一旁的群众惊恐地大叫,有人认出了男子的身份。
“清扫部队呢?那群人干什么吃的,竟然让腐败病的病人混进车站里来。”
有人怒骂,但更多人惊恐地逃跑,拜伦被惊恐的人群冲散,跟丢了少女的踪迹。
通讯装置中,佛朗哥的声音传来:
“别管目标了,抓紧疏散群众要紧。”
“该死,为什么这个时候怎么会有灾祸出现。”
“是水银圣教的教徒,他们收留圈养腐败病的病人,将他们当作献祭的道具,这个月已经在梵帝纳制造出好几场恐怖事件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尽可能减少伤亡。”
龙澈目瞪口呆地看着男子化作的怪物,虽然了解过灾祸和腐败病的存在,但他还是第一次目睹腐败病的发作。
那种诡异的疾病自从魔法诞生就存在,就像是神对盗取魔法之力的人类的诅咒一样。
贻患腐败病的病人最先会在胸口心脏处萌生藤蔓状的花纹,花纹逐渐生长,在大概一年的时间里爬满病人的四肢,最后病人将丧失理智,化为嗜血的怪物。
由于腐败病的发病规律不遵从任何传染病和遗传病的规律,因此也被称为“灾祸”,医生和研究者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在腐败病病人化为伤害人类的怪物之前,给他一个相对轻松的死法。
“妈妈!”
小女孩的哭声将龙澈的思绪拉回现实,正是那个和龙澈打过招呼的小女孩。怪物在人群中展开疯狂杀戮,鲜血沾染了一尘不染的地面和座椅,车站驻扎的安保人员根本不是怪物的对手,而专门的清扫部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
小女孩的哭声更加凄惨了,她在逃跑过程中被人流冲散,和母亲分开了。
咚咚咚——
怪物踩着沉重的步伐靠近,他尖锐的骨爪上滴着鲜血,嗜血残暴的眼神盯着小女孩,如同看着一块珍贵的血食。
“一起加入水银之母的怀抱吧。”
他的嘴唇微张,竟然还能发出话语,爪子高举,只需落下,小女孩的身体就会被拍成肉酱。
唰——
厚实的爪子带着呼啸的声音挥下,却在接触到小女孩柔弱的身体之前被切成无数碎块。
龙澈双手提着滴血的短刀拦在小女孩面前,他的身上奔腾着赤黑色的气息,气势与原本平易近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小女孩的母亲赶紧跑过来,含着泪水向龙澈道了一声谢谢。
“赶紧走。”
龙澈盯着怪物的一举一动,不敢稍加怠慢,在他身后母亲抱着女儿离开了。
“大哥哥,加油啊。”小女孩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稍后传来。
龙澈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苦笑道:
“其实,我也不想逞这个英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