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的刚刚还在处理公务,可惜手下的这群酒囊饭袋连一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败了公爵大人您看雪赏景的好兴致。”
卡勒丹公爵频频弯下自己那长满赘肉的腰,裹挟在锦缎中的一坨坨肥肉更是学得有模有样,跟随着卡勒丹鞠躬道歉的急促频率,一阵又一阵地抖动着。
“啊,哪里的话,卡勒丹阁下。”渐渐的,黑色的影子走出雪幕,笔直地站在塔露拉的身旁。
额头早已鲜血淋漓的萨伏伊有意无意地看了那“黑蛇”一眼,而为人处世油滑圆润的科西切也颇有深意地打量着犯下“滔天罪行”的卡特斯。
实事求是的说,萨伏伊很感激科西切,更感激那个名叫塔露拉的德拉科女孩儿,是他们在自己性命垂危的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救了自己。
但是,萨伏伊无法从科西切优柔寡断的目光中,探查出哪怕一丝怜悯和慈祥。
她眼中的,这位如秀木般亭亭玉立的老人,和她心目中的那些个神灵简直一模一样——似真似幻、神鬼莫测,既能在弱者急需救济之时带来福祉,又能刚正不阿地给每一个有罪之人降下其应得的惩处。
这就是科西切在萨伏伊心中的第一印象:一个无尽接近于天神的可怕老人。
“倒是小女骄横无理,您的这位雇佣兵手下,恐怕得落下终身残疾了。”科西切的嘴角微微上扬,“塔露拉,还不快向卡勒丹公爵赔礼谢罪?”
“……”年方十五的塔露拉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甚至都难得动一动自己那粉嫩的嘴皮,她先是满怀怜悯地看了看满头是血的萨伏伊,随后又紧皱眉头,如临大敌般怒视着卡勒丹和他们的爪牙走狗们。
“唉唉……科西切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早就听说过您女儿的鼎鼎大名,今日一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小小年纪,就有着如此强的责任心,还有这般高超的源石技艺。我乌萨斯帝国能同时拥有您和您女儿这样的治国能臣,实乃帝国福祉啊。”
“只可惜,我花钱雇来的这些个废物!只会恃强凌弱,一点儿都不把人命放在眼中!我想,这一回,有了塔露拉小姐的‘言传身教’,他们总得长点儿记性了。”
卡勒丹一边对着科西切两人笑意连连,一面转身看向嘈杂吵闹的雇佣兵们,眼神里满是厌恶和鄙夷。
“阁下不亏是博学多才,游历过五湖四海的文人志士,连说话都这么有大炎风骨。”面对卡勒丹的阿谀奉承,老谋深算的科西切自然是将计就计,将他的那套油腻话术照单全收,“那就,感谢阁下宽宏大量,小女蛮横无理,多有冒犯,还请阁下多多包涵。”
“诶,科西切大人客气了——”肥头大耳的卡勒丹公爵学着炎国人的模样,对着科西切连连鞠躬道,“您能光临寒舍,是我等的莫大福气……”
卡勒丹还想继续拍拍科西切的马屁,可早已对专制贵族们恨之入骨的塔露拉早已变得相当不耐烦了。她自顾自地撇下滔滔不绝的庄园主人,踏着轻盈的步伐,来到血流不止的萨伏伊跟前。
“还站的起来吗?”
“……”
稚嫩的童孩声音,在萨伏伊长长的兔耳中响起。
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一副温馨场景,甚至还有点儿好笑和滑稽。
比萨伏伊小了不止五岁的德拉克半蹲在雪地上,算上她头顶的那对犄角,塔露拉半蹲在地甚至还没有萨伏伊坐在地上时那么高。
可就是这么一个个头不大的女孩儿,却像是一位温柔体贴的邻家姐姐一样,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卡特斯女人。
此时此刻,萨伏伊依旧靠在墙边,用一种想去信任却又无比警觉的复杂神情,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塔露拉。
塔露拉:“来……”
有那么一瞬间,萨伏伊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正在被路过的好心人抚摸和投喂。
面对德拉克伸出的那只洁白如玉的纤手,萨伏伊还是放下了自己心中的种种戒备。
她颤颤巍巍地递出了自己的两手,仿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那些个满是泥渍的指头,死死握住了塔露拉的手。
萨伏伊:“谢谢……老爷……”
“老爷——”塔露拉疑惑地看着卡特斯,在脑海中重复着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尊称,“她——这么称呼我……”
“好奇怪,我明明比她小……”
可能是因为火系源石技艺的作用,身体温热无比的塔露拉却在不经意间打了个寒颤。
她半蹲在地,回想着萨伏伊方才的一言一行:那卡特斯的脸上,分明就是一种欢喜与凄凉相互交织的可怕神情。她迟疑着动了动嘴唇,却半天没敢做声。在发觉自己本无敌意之后,于是乎,卡特斯的态度终于恭敬了起来,甚至还分明地叫了自己一声:“老爷”。
大约是觉得有些荒谬,或许又真是萨伏伊冰冷粗糙的双手刺激到了自己温热细嫩的皮肤。
从不会感到寒冷的德拉克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
她知道,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就和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一样。已经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不用那样叫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什么贵族老爷。”尽管有些不可思议,可德拉克依旧在尽自己最大努力,身体力行,企图消除这种由地位、财富、种族乃至于疾病划分出来的各式不公,“叫我塔露拉就好。”
“是……是,塔露拉小姐。”卡特斯浑身颤抖地说着,两滴鲜血则在不经意间从她的额头两颊滴落在塔露拉的黑色棉鞋之前,“谢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