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们乘电梯原路返回时,战场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剩下满地暴徒捂着伤口凄惨哀嚎。出乎风帘香意料的是,其中缺肢少腿的倒霉蛋只能算是“偶有”,甚至更低于“少数”,以温蒂的精神状况,她能克制自己只砍手脚都是超水平发挥,怎么可能才铲除这么点敌人?
“他们都害怕我……呵呵……他们就应该害怕我……”“局长,您回来了!”
拄着链锯站在旁边提供威慑力的温蒂第一时间发现了归来的风帘香,也从她挑起的眉头中理解了对方在疑惑什么。夜莺虽然时不时回首望去,但她毕竟是部队首领,要统揽全局,匆忙中无暇顾及安全的身后,听到温蒂的声音才有所察觉,惊喜地回过头来。
温蒂作为“锈河鬼影”,其实力并未有狂厄级那般绝对的强大,但名气和某些深藏不漏的狂级相较还犹有胜之。
本身“链锯”就是偏门且显眼的武器,声势浩大惹人注目,她又长年在锈河清扫死役,发起疯来连拾荒者也砍,既是狄斯城的都市传说,又具备杀人狂魔的昭彰恶名,甚至还和狄斯城大热的某系列恐怖电影有着微妙的重合,三者加持之下,温蒂也算是相当出名的一位禁闭者了。
暴徒们在她身后狐假虎威时尚且踟蹰畏惧,如今链锯杀人魔真提着链锯过来砍人,他们哪能不骇得肝胆俱裂,掉头就跑?地上躺着的都是跑得慢和不会跑的,可出来混居然还不会跑,那不是死了活该?你们不死谁死。暴徒们没有半点心理压力,机灵的已经原路返回牢房装纯良了。
风帘香自是不清楚这点,只以为禁闭者的威慑力就是这般好用。温蒂只是疯癫,而非愚笨,明白在混乱消弭前风帘香不可能有空抽身带她回家,于是也没做什么,只是呆呆地朝着锈河的方向出神凝望,等待接下来的战斗。
夜莺则是安心地松了口气,她能看出来局长武艺不凡,可身手再怎么不凡,身体也还是太虚弱了,她实在不放心让局长独自行动。此时见到局长安然归来,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步伐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然而迎接夜莺的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冷厉脸庞,她越是靠近风帘香就越能感受到那股沉重森然的怒意,宛如铡刀刃口闪烁的寒光,令人毛骨悚然。
于是她从快跑改为小跑,从小跑减缓为快步,又从快步衰退成踱步。可山不就我,我便就山,风帘香本人也在赫卡蒂和EMP的簇拥下缓步前进,局长于稍远处站定,这距离甚至不足以让她投下的阴影将夜莺笼罩,但“距离”本身,便能代表人的态度。
“局长,您成功找到019……”“她叫赫卡蒂。”
此言一出,夜莺立刻明白自己说错话了。风帘香的话语中毫无情绪,可说是平静,也可说是漠然,而这“漠然”已经是她基于对夜莺的好感而做出的最大努力,就算其他战士们不知晓赫卡蒂的情况,指引她去寻找少女的夜莺也不可能不知道。
“为什么?”
这问题没头没尾,但夜莺明白风帘香在问什么。她有些焦急地走上前去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让夜莺微微安心的是,风帘香并没有向后拉开距离,而是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双眼,像是要分辨出她究竟是否在说谎,夜莺也更加明白,如果她在此时撒谎,她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伸出没有佩戴手套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扯住了局长风衣的衣襟,喉头干涩地耸动片刻,开口说道:
“不、不是的,局长,这与MBCC无关……从我们接收赫卡蒂到现在这孩子从来没变过,我们始终都在尝试治疗她,但是毫无成效……”
战士们手中工作不停,但刨除036无一例外都在悄悄关注局长和副长的争端。说是“争端”也不太准确,毕竟只有副长在慌张地辩解,即便是英姿飒爽的副官小姐,在真正动怒的局长面前也矮了不止一头,简直像是被爱人训斥了的小媳妇,正竭尽全力去讨好伴侣。
“‘接收’。”
风帘香面无表情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是的,赫卡蒂是一个实验室以‘素体’名义转交给我们的,同时还委托了MBCC对她的异能进行管制和利用。我们也很心疼她,但她的世界与我们隔绝,我们帮不了她什么……”
“实、验、室。”
风帘香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个词汇,像是要将其放在唇齿间咀嚼咬碎。女子脑海中出现了些许破碎闪回,她的神色愈冷,怒气却更进一步地勃发,幸好这怒气已经有了一个遥远且明确的指向,让副官小姐有了重整姿态的余裕。
“那实验室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
风帘香没有多说什么,可无论是她的表情还是她的气场都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要杀人”四个大字,按理来说夜莺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回答,毕竟这新任局长显然是位杀人不眨眼的主,但偏偏这个问题她还真能回答。
“已经被摧毁了。名义上是‘实验室转交’,其实是一个还有良心的研究员带着她找上我们MBCC给这孩子一个生活的地方,我们本来也没想真正启用她的,但……她真的很强,而且受过专门的战斗训练,情急之下,她是最好的选择。”
“你确定那实验室是真的被摧毁了,而不是什么金蝉脱壳,暗中转移?”
“我确定,MBCC不可能与来路不明的实验室贸然合作,包括我在内的调查小队专门勘查过实验室遗址。除去仪器被暴力破坏、研究资料被全部销毁外,绝大多数研究员、全部管理层和研究所主人都死在了研究所里,似乎是在开会过程中被犯……被一网打尽,有些受害……死者还被专门塞进实验仪器中去,生前受到了不知何种折磨,死状格外凄惨,死不瞑目的遗体比比皆是。
“现场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和内脏骨骼像毯子一样铺了满地,在实验室中央还有一座用死者头颅堆成的小型金字塔,调查小队成员回到MBCC后接受了为期一周的心理治疗,一周后心理医师也去申请了心理治疗,而且……”
2 夜莺从帽檐下方悄悄投来目光,窥视风帘香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表情正经地盯着风帘香的胸口。
风帘香只是失忆,没有器质性脑损伤,结合她见到赫卡蒂时的闪回,很容易就能猜到做成这大快人心之事的嫌疑人究竟是谁。得知事情原本已有结果,她便也放下心中怒气,用右手将近在咫尺的副官揽进怀中,轻拍她的后背。
“我明白了,抱歉错怪你了,我不该不相信你的。”
“您能解开误会就好,这不怪您,知道了这种事情,换成谁都会觉得愤怒,我们MBCC本来也是兴师问罪去的。”
现在误会解开,她就又能理所当然快快乐乐地帮MBCC打杀敌人,于是主动迈开步伐往前走去,同时向夜莺问道:
“那夜莺,你知道这小木头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吗?是我的女儿,我的妹妹?该不会是我的复制人吧?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小一号而且还没褪色的我,五官和我怎么也有六分像,大概是我的家人?”
副官小姐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愧色:“抱歉局长,您是和修复仓一起被送到MBCC的,您的过往我们并不清楚,只是被告知‘可以给予绝对信任’,而您的表现也印证了这句话。至于赫卡蒂,那研究所的资料已经被全部销毁,可能是做下这些的人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明白,那我就姑且把这小丫头当成子侄辈看待吧。”
风帘香点了点头,顺势对站在旁边的温蒂笑着招招手,倚靠在武器上的高危禁闭者便站直身子,把锯刃从地面上拔出,跟随风帘香共同前行。
“顺便一提,我没有给她烙上枷锁。这东西会在我死去前永远地剥夺他人自由,如果是敌人或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倒也罢了,平白无故对同伴锁上这个,我不能接受。”
夜莺比风帘香提前了半个身位在前领路,她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谢谢你的尊重。”
风帘香对此自然没有异议,无非就是一路战斗打杀过去,她最擅长这个。
虽说她现在身体素质断崖式下跌,地基崩塌,万丈广厦变危楼,可眼界和战斗本能还在。EMP与温蒂她都能给出指点,帮助她们斩获更多战果,至于赫卡蒂,她对这种类型的禁闭者大概没什么能教的,不过告诉对方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也没问题。
毕竟小家伙应该并非格斗派,而她身后那只大怪物不像是吃素的。
随着她们逐渐深入,周遭环境也越发混乱扭曲,甚至有似人非人的怪物逐渐涌出。风帘香记得它们,是那变形怪随手就能召出的杂鱼炮灰,不过现在仔细看去,这四肢着地背生触须的苍白人形说是丑陋有点过分,可说它们恶心完全名副其实。
而且她掌握的技术是“使用身体的技术”,是“击溃人类的技术”,人类的身体精巧细致,稍有变动就会产生诸多连锁反应,在种种生物中也算是非常好杀的一类。
可怪物不同,力气庞大,身体结实,构造古怪,如今她虎骨豹筋仍在,蟠龙遒劲全失,虽说力自骨中起,劲从筋里出,可没有肌肉,光凭一副骨头架子也动不起来,想要重新回到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有的那个身体素质,还是得努力锻炼,多补身子。
至少赫卡蒂打出的黑色能量弹她就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出来的,就连崭新觉醒的枷锁延伸距离都相当有限,想靠赤光荆棘绞杀敌人,那个距离已经和近身大差不差了。
断肢枭首,腰斩分尸,温蒂如呼吸般杀戮着面前涌出的怪物,夜莺为了节省弹药已经干脆不再开枪,EMP则因为箭矢能够回收而被迫继续矫正射击姿势,赫卡蒂仿佛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噩梦,手中的能量弹从未停止,但那独眼的丑陋怪物却始终悬浮在她背后未曾上前,仿佛担心温蒂杀至兴起,顺手把它也砍成碎片。
至于在队伍最前方发生的事情,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杀”。伴随着锈河鬼影尖利刺耳的诡异狂笑,所有怪物都在链锯轰鸣下身死道消。
可能是温蒂的笑声穿透力太强,也可能是链锯的轰鸣传播太广,在被狂厄污染得七扭八拐的岔路中,突然有一名带着毡帽的少女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