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梧桐树下,眺望着马路对面的稚馨居。
自那事发生,已过了一夜。发的消息都沉了海,我担心她想不开会做些傻事。
先不提我良心是否过得去,但她一定会后悔于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而犯傻。我厚着脸皮去向阿姨问询宋欣的状态,阿姨并没有像我想象地冲我大发脾气,而是先温声细语地安抚我。我多次重申“我没事,还是先说宋欣的情况吧。”她才在我快爆发的时候说:“唉,那孩子现在情况很不好,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我怎么叫她都不出来,放在门外的饭也不动一下。”
我晕了。宋欣都那样了您还和我墨迹这么久。我是该夸您处事不惊呢?还是该说您没心没肺呢?
当然这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的。
就这样,我同阿姨约好了时间,看看宋欣,顺便和她谈谈。但我觉得我们大概率会谈崩,不,说不定她根本不想见我。
唉。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深呼吸着以平复心情。以赴死的决心向前迈出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当走到人行横道四分之三处,一辆鸣着笛似刹车失控了的泥头车突然从一旁向我冲来,一下子把我撞飞了近十米远。
我经抢救,无效,在诸位读者的欢声笑语中看着心电图划成一条直线。
晃了晃脑袋,将脑中那天马行空的幻想摇散。抬眼看向那灰黑色的柏油路,既没有失控的泥头车,也没有鲜血淋漓的事故现场。
深吸一口气,欲重振精神。突然有人于我身侧耳语:“你在干嘛?”
我这冷不防被人一招呼,惊得那口气没出去,被呛得咳嗽连连。
那人轻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来者:“阿姨,您这样是会吓死人的。”
她没说话,只是脸上的温和笑容不变,对我说:“一起进去吧。”
我自然不会拒绝,抢过她手中的购物袋,跟着她进了书店。
早上六点,店内空无一人,阿姨先是指挥我放下购物袋,又将我安排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为我泡了杯花茶,又端来了几样茶点。
我只是满口道谢,并偷偷地比对菜单上的价格。好等离开的时候付钱,但除了那杯花茶能当店长特供,其他的点心都找不到价格。
“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多来店里帮帮忙吧。店里只有欣儿帮我,有时会忙不过来。”
我有些尴尬,不只是小心思被人看穿。
“这些都是新品,不知道好不好吃。如果你能给些建议就好了。但你这副样子,我可不认为你会有什么高论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拒绝,便大方地点了点头。
盘中的茶点去了一半,杯中的茶水也续过一回。我记在本上的评价已有了两百来字,有关花瓣的外观,茶水的香气、口感,茶点与新茶以及我印象里其他饮品的适配度。
当我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杯,再次审阅本上的内容时,不禁感慨:可能我真是个极好懂的人。我心头的烦闷、疲倦与焦虑都在店长的这一番折腾下消弭于无。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侧头看向那黑洞洞的廊道。
来者是谁?我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头顶吊灯散出的暖白灯光映出她的身形。
果不其然,是宋欣。
此刻,于我心中的大石安稳落地。云销雨霁,心情景明,便起了欣赏她今日装着的闲心。黑色的丝质发箍将长发梳于脑后;一身月白色连衣裙与白皙的脖颈,羊脂玉般的双臂相互映衬。
再向下看。一双裱有精美花边的雪白短袜,踩着映射了远处灯光的黑色圆头皮鞋,踏着优雅的猫步,向我走来。
她坐在我身侧,“写什么呢?”说着便要靠在我身上。鼻翼翕动,有一丝淡淡的柠檬花香。
“是一些对新品点心的个人看法。”将桌上的本子拿起,递给了她。只是不想让她弄脏新衣服,但显然她误会了什么。只见她秀眉微蹙,冷哼一声,从我手中夺也似的接过本子。
端正了坐姿,默默地读了起来。看的时候还不忘使唤我——准备茶水点心。
没办法,吃人嘴短,更何况我早已将她视为需要照顾的妹妹。
也幸亏阿姨体贴 早将宋欣的那份摆盘备好,我只要端过去就好了。避免了两手空空的尴尬。
她要喝茶,我替她端;她要点心,我帮她切;她要擦嘴,我则递给她纸巾。
她瞥了我一眼,示意我为她揩去嘴角的巧克力。
我笑着白了她一眼。如果你只有五六岁的话,那我倒乐意效劳。
“啧。”
像是想到了什么,宋欣狡黠一笑。也不接我递出的纸巾,手背向嘴角一抹,便作势要往我身上蹭。
她也不是真要蹭我身上,只是装装样子,吓唬吓唬我罢了。我心中明了,表面却装出一副七分担心,两分着急,一分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她就会笑嘻嘻地跑去洗手池洗手。
说来好笑。有时一个不小心,假戏真做了。我倒是一脸无所谓,她却是急得不行:差点干出扒我衣服,等洗干净后再还我的傻事。
现在我们的关系好像一如既往。但像在吃掺了碎果仁的巧克力,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她回来了,我压下了心中一个不妙的念头——直言询问。
“想什么呢?”
“我想,愿我们友谊长存。”
她先是一愣,转极笑道:“嗯。‘愿’我们友谊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