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坐在公园里,看着地上啄食的鸟雀,久久无法回神。
那件往事,同尘封的家书,过时的旧报,早被我遗落在记忆的边角。
如今重新拾起,竟音容具在,无所疏漏,这还真是件奇事啊。我和她相识两年了,哈,想来我这大她的这些年岁大概是白活了。
闲话就说到这,现在让我重新回忆一番,看看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吧。
那年我刚升高中。我因户口问题,只能回乡求学。但家中父母都在京工作,因此我只好住校,每三周回家休息两日。
于校区至京城近郊,往返多乘校车。入京这乘地铁回家。
学校十分“人性”,每次下校车时都有明月做伴。“晚高峰,呵呵。”夜间的城市虽然喧嚣明亮,但走过就知道,喧嚣也掩盖不了那幽冷的孤寂,况且母亲正在家中准备饭菜,回去得晚了,菜就凉了。
我乘上地铁,于换乘车站转线。换乘车站,人流涌动,摩肩接踵;于早晚高峰,特为尤甚,可谓间不容发。
在走过一条较长且宽的通道时不同流向的人流被栅栏隔开,算是有了空处。于是,我看到了令我气愤的一幕。
一位年轻的母亲同她的女儿,一前一后。前面的母亲只顾低头刷手机,全然不顾身后那年仅七八岁的小孩儿。
我脑袋一热,拎起箱子就向她们跑去。到了她们身边,用手机杵了杵那女人的手臂。那女人停下,看向我,眼中八分不满二分疑惑。
我是生气,但还是按捺脾气,指了指她身后的小孩儿,冷冷地说:“这孩子还小,你不牵着的话容易走丢。”
那女人眼中满是茫然,“孩子?”她低头看了眼那小孩儿,看着我说:“她不是我女儿。”她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补充道:“她应该是认错人了,像我这样打扮的人有很多。”
我窘得耳根都红透了,似做濒死挣扎地问那孩子:“她是你妈妈吗?”
那女孩儿看着女人,然后看向我,脆生生地答道:“不是,她不是我妈妈。”
我一个头两个大,那女人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女孩儿意识到妈妈不见了,竟“哇哇”地大哭起来。嘴里还一直喃喃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我蹲下身,摸出一条德芙,在她面前晃了晃,轻声细语:“不哭不哭,哥哥给你吃巧克力。”她的哭声停下来了,但还时不时地抽噎两声。我撕开包装,露出其内通体奶白,又有点点柠檬点缀其间的柠檬白巧。轻轻地递给女孩儿。她双手接过,又白下一块似要喂我。我将口罩的一边摘下,任由她投喂,顺便为她揩去脸上的泪。
“我带你去找妈妈,好吗?”
女孩儿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于是,我一手拉着箱,一手牵着娃,向通道口走去。
带女孩儿到了服务站,请求她们的帮助。广播声回荡在这满是陌生人的车站中。她拉了拉我的衣角,想必是巧克力吃完了,又无人聊天,所以寂寞了。
我只好以半跪式蹲姿同她聊天。恕我实在不想以那种似在排遗的不雅姿势蹲着。
“不用担心,一会儿你妈妈就来了。”
“然后你就会离开吗?就像故事里的骑士那样。”
我被她的话说得有些脸红。
“嗯,”我如实答道,“但我可不是骑士。”
“不。”小女孩儿颇任性地摇摇头,“哥哥就是骑士。我喜欢骑士哥哥,以后要做哥哥的妻子。”
我惊了。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其实已经很老了,只是失忆了,才误以为自己才刚上高中。
“你说啥?”我傻傻地问了一句,但当我说出第一个字就开始后悔了。
她在我耳边大声地说:“我喜欢你,我要当哥哥的妻…唔…”
我眼疾手快,个屁。捂上了女孩儿的嘴,慌乱地四处乱瞟。纵使他们都戴着口罩,我也能看到他们疯狂上扬的嘴角。甚者,更是咯咯地怪笑。
我戴着口罩呢,不丢脸。行吧,丢脸,但这脸也不能白丢。
她摇摇头。
我苦恼地叹了一声,以手扶额。道理说不通,那就讲事理:“咱俩不合适的。你看,你现在也就七八岁吧?”
“我八岁了。”
“哦,八岁了呀。可我今年九月过完生日就十六了,咱俩可差着七八岁呢。也就是说等你长大了,我就成那种大腹便便的油腻大叔了欸。”吓她的。
“胖胖的哥哥,可爱。”小女孩儿歪着头说。
科学不行,那就玄学。“嗯——,有一种东西叫上天注定的姻缘。”我煞有介事地说:“你信吗?”
小女孩儿连连点头,眼睛布灵布灵的。
“我这儿有枚硬币。我们来抛硬币,看上天是否认同我们的姻缘。如何?”
“好——。”
“数字‘1’朝上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菊朝上我们就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嗯嗯。”
“嗡——。”硬币于空中转成一颗半透明的银色球体。
“啪。”我成功将它接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丝滑。
小丫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我却不这么激动,但仍装出凝重的神情,牢牢地盯着手背。
“唰。”
“耶!是‘1’,我们是天造地设的夫妻。”小女孩儿兴高采烈。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眼角弯弯。
我心中既悲又乐。悲的是,我点是真的背;乐的是,小女孩儿笑了。虽然我是个连小女孩儿都骗的家伙,但如此拙劣的话术等她长大自然能想通,到时候她说不定还会将其当做同学间的谈资,引得众人一笑。
“那个,哥哥的电话号码。”女孩儿抱着我的手,摇来晃去。
“1——”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嗯嗯,1。”这倒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我笑了笑,心中便有了主意。
“1。”“嗯,1。”
“0。”“嗯,0。”
“1。”“嗯,1。”
“1。”“嗯,1。”
“9。”“嗯,9。”
“1。”“嗯,1。”
“0。”“嗯,0。”
“0。”“嗯,0。”
“8。”“嗯,8。”
“6。”“嗯,6。”
“110 1191 0086。”小女孩儿重复了一遍。“哥哥,对吗?”
“对。”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110 1191 0086,110 1191 0086。”她笑得很开心。
后来,我见一女人左顾右盼,神色慌张。看到我们这边,便急切地跑了过来。
我敢肯定,那就是女孩儿的妈妈。
旋即起身,又从口袋里摸出两条脆香米,塞到女孩手中。
一手捂住半边脸,一手指向那正向这边跑来的女人。一脸Jo样,大声喝道:“决定就是你了,我随手捡来的陌生女孩儿。”
“使用冲刺,拥抱,甜言蜜语。”我话语一顿,几乎吼了出来:“拦下那个发狂的笨蛋母亲!”
“是!”小女孩儿大喊着冲了出去。
“既然如此,此地不待也罢!”说完便提箱跑路了。
这就是时间的始末。令我没想到的是,宋欣就是那个小丫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记下我的脸的,我明明没怎么露脸的。哦,我眼角有粒泪痣,那没事了。
至于她给我看了什么,一部小说,一部未完的小说。从我们初次相遇,一直到我们意外重逢的当下。我估计若不是这意外,她会一直写到我们成为恋人甚至夫妻。在领证前的那个夜晚,她神秘兮兮地问:“叶,你信不信上天注定的姻缘。”无论信与不信——最好答不信——她都会笑着将她隐藏了是来年的秘密拿出来。等我看完,她再合上笔记本,跨坐在我身上,双手捧起我那张满是惊愕的脸,媚眼如丝,吐气如兰:“不信可不行哦,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