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桑竹沉默着坐在后座中,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片刻后,她再一次地按开手中的录音笔。
录音的内容是一段问答,提问的人是她,回答的人是那个年轻的女高中生。
“……”
“在车祸之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绿灯亮起后,我走到斑马线中间时,车就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有几辆车相撞,分别是什么车?”
“我看见了,三辆车……最前面的是深黑色的轿车,随后是深棕色的越野车,最后是一辆深蓝色的跑车,他们在彼此追逐,深黑色的轿车急刹车了,然后三辆车就撞在一起了……”
“街道上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么?”
“不确定……我低头在看手机短信,没有注意周围……”
“你还记得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么?有没有闻见什么特殊的气味?”
“我闻见了燃烧的臭味,还有呛人的烟雾……还有血的气味。”
“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闻见熏香的气味?或者看见白色的花?”
“没有……只有刺鼻的气味……”
“你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吗?或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幻觉?”
“我想不起来了……没有……”
“……”
随后的部分,就只是重复的问题被打乱顺序后再问一次,女孩的回答几乎都是大差不差,到了最后,有规律的呼吸声戛然而止,车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许久后,柏桑竹才低沉地开口了:
“李叔……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虽然有所保留,但没有谎话,断断续续是正常的,她要是毫无保留,一口气全部抖露个一干二净,那就要担心了,因为那多半是提前背好了稿子的。”中年司机说道。
“她的家庭背景呢?”
“不是圈里人,原生父亲齐建国,原生母亲李婉莹,两人祖上三代都很干净,”中年司机顿了顿,继续说道,“接她出院的那个女人倒是姓陶,但这个姓是个大姓,不算少见,我托人去问了陶家,他们的记载中没有陶萧这个名字。”
“有改名的可能吗?”柏桑竹轻咬下唇,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
“桑竹,你是知道的,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改名是不可能的,”中年司机叹了口气,将车停在了路边,望着车内的后视镜说道,“我理解,桑柚出事了,你现在很急切很不安,但是我们现在做的事已经明显越界了……再做下去,收尾会很麻烦的。”
柏桑竹沉默了,片刻后她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其吐出。
“李叔,你是对的,我现在太急躁了——桑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你那个大哥?”中年司机有些无奈地说道,“他比你好不到哪去,整个平江都快被他手下的人翻了个遍,想来桑柚的出事对他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吧?”
柏桑竹缓缓点了点头。
“现在回家,还是继续开一会?”
“了解。”
随着电动机的低吟声,深黑色的棚顶缓缓向后滑去,细碎雨丝与苍白路灯光一同落在了柏桑竹身上,仿佛像是畏惧那无所不在的光亮,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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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结一下你刚刚说的话,你是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那辆阿斯顿马丁,里面坐着的是柏家的二女儿柏桑竹,她在校门口等你等了一下午,就只是为了问询一下你有没有什么后遗症,还给你转了一笔精神损失费?”语音中,柳绪的语气颇有些古怪。
齐染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挺离谱的,但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一件事是不离谱的……我没银行卡,给的是陶萧的卡号,钱已经收到了。”
“多少钱?”许颜有些好奇。
“应该是二十万。”齐染说。
“这件事情,大概就这样结束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挂掉语音后,齐染将衣物换下,走进了有些狭小的淋浴室中。
温热水流顺着脖颈向下流淌,她摇了摇头,企图放空大脑,不再烦心这些天来所发生的,莫名其妙的糟心事情。
将护发素冲掉后,她无意间瞥向身后的磨砂玻璃门,目光骤然有些凝固。
是陶萧被她吵醒了么?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擦干净了流进眼睛中的水,再看向浴室的门,陶萧又突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什么情况。”
齐染有些茫然。
洗完澡之后,齐染擦干净了身上的水,来到镜子前拿起了吹风机,当看见镜子中的自己,顿时有些愣住。
“我的头发,最近是不是长得有点快了点?”
她有些不确定地摸了摸已经触及肩膀的发丝,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分明是半个月前才去理发店修剪挑染的头发。
思索半天后,齐染干脆利落地选择了放弃纠结,开始吹起了头发,等到使用完吹风机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关灯上床后,正打算睡觉时,齐染突然顿住了,困意在霎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冷汗不自觉地泛出。
她突然反应过来,放学时陶萧不是短信中说……今天晚上她要加班么?
“叩,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着门。
“……陶萧,你下班回来了?”她故作镇定的嗓音似乎要比想象中的还要颤抖地多。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再次响起的“叩,叩”两声,间隔一点没变。
齐染僵死地坐在床上,手脚很是有些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反复响了几次后,敲门声似乎停止了。
齐染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又是听到了奇怪的磕碰声。
“咚,咚!”
几乎是瞬间,她意识到了这声音意味着什么……站在她卧室门前的那位,似乎对门把手产生了好奇,它很快就能自己打开门了。
关闭衣柜后,她于伸手不见五指中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咔嚓。”
这道声音意味着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也许是因为不需要使用视觉的原因,她感觉自己此时的听觉着实灵敏到不可思议,她能听见那位敲打她卧室木门的人——也许不该称作是人,它走进了卧室之中,缓慢的脚步声怪异至极,齐染没法想象究竟要怎样走路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脚步声间断,它似乎在寻找自己,齐染想。
随着脚步声离衣柜越靠越近,她的心跳声也同样逐渐攀高,直到脚步声停在了衣柜前时,她只感觉时间彻底凝固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继续。
“咔——嗒。”
奇怪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齐染分别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声音,只觉得有些耳熟,像是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也像是衣柜外的锁被扣上的声音。
鬼发现了她藏在衣柜里,但是没有打开门,反而是将门锁上了?
齐染突然愣住了,她想起来了自己似乎看过这种桥段……按套路来说,这里应该是有第二只鬼。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了一句干瘪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