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战争一事上总有着强大的天赋,换言之,凡是学不会战争的人已经没机会学习了。
尽管雅典城已经久未经历战火,但在半个月的守城战中雅典人很快便学会了如何更好的防守。他们将屋顶再次加固以减轻石弹砸击所造成的损失,在街道上建起简陋的临时街垒以预备巷战。
但无论怎样努力,损失仍然是不可避免的。在进入短暂的休战期后,雅典的妇女、孩童、自由民和奴隶们又得忙着修补城内的建筑,清理石弹造成的残骸。
而公民们则大多还停驻在城墙附近的临时军营中,等待将军们的下一步命令。
许佩雷得斯和希罗多德牵着自己的战马,步行在雅典卫城外的街道上。他们看着街道两侧忙碌的人群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战争到底为雅典人带来了什么?这一问题始终在他们的脑海中盘旋着。
在亚历山大治下,许多雅典公民以雇佣形式参与其远征中,东征的节节胜利为他们带来了诸多战利品,而爱琴海的繁荣海贸则将财富源源不断地带入比雷埃夫斯内。
随着亚历山大的突然去世,雅典人心中的独立之火又重新被点燃,他们判处传言中为亚历山大的说客亚里士多德不敬神罪,迫使这位吕克昂学园的创办者不得不逃出雅典。
因此在逍遥派的学者们看来战争是无可争议的人祸,为了达成某一目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反对者进行迫害。
而从学术研究的角度而言,和平无疑更受他们欢迎。在将近二十年的和平下,繁荣稳定的雅典成为了庞大帝国的学术思想中心。
所以又要如何评价执政官斐瑞克勒斯呢?有的人将他称为是将雅典再次带入战火中的政治投机者,在卡山德治下成为僭主,又能和德米特里谈笑风生。
而有的人则认为他是富有远见卓识的耐心外交家,用摸不清的手段为雅典人拉取到足够多的盟友,在最为重要的时间点给予德米特里以关键背刺。
不可否认,在他治下雅典进入了一段繁荣时期,又改良了诸项法律维系雅典的稳定。但仅由许佩雷得斯和希罗多德所知的,这位执政官私下里的挥霍程度可以和德米特里一比。
如果不是海军部长克瑞翁为海军军备倒卖案背书,要是有自由民声称是斐瑞克勒斯贪墨了那些物资都会有着极高的可信度。
但在神庙的谈话后,他们又对这位执政官多了些认识。
许佩雷得斯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抚摸着战马的鬃毛:“希罗多德,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甘愿自行放弃已经掌握的权力,并再次交还到所有公民手上。”
“前提是他真的会这么做,只是口头上说一说可不值得信任。”
“的确,你说的没错。”许佩雷得斯回道,“但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就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雅典人。”
希罗多德对此不可置否,他转而问道:“我们之后去哪?今天的假还剩一下午,我可不想早早地回到军营里继续当木头人。”
“或许——”许佩雷得斯转念一想,向好友提议道,“我们可以到学园看看,就像过去在那时一样,一边散步一边谈论心里的疑问。”
.......
他们将战马系在林荫道一侧的树旁,然后踏向学园深处。
沿着林荫道的两侧,每隔数米便各立有一根廊柱,上面刻着缪斯女神们的雕像。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喷泉的水声,在炎热的夏日下,没有比这里更凉爽的环境了。
学园里仍然有着不少人,这里并不只是招募雅典的学生,只要有着足够的资质都可以来到这里进行学习,而如果真的心向学术,资质与身份也会成为不值得考虑的问题。
不过许佩雷得斯和希罗多德并不打算打扰他们,只是静悄悄地走在林荫路上,享受着战后的短暂安宁。
“在学园里,有些东西是我们特别需要的。”许佩雷得斯相信希罗多德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而希罗多德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瞬间便明白了许佩雷得斯的目标:“但我想那些制作者们原本的目的肯定不是让我们将他们的作品用在战争之中。”
“是啊。”许佩雷得斯点点头,“但战争不会让我们总有做出选择的时间。”
希罗多德蹙着眉头:“想避开学园的人可不容易。”
许佩雷得斯略微思索后,认为希罗多德的担忧的确是个问题,存放地图的柱廊经常是人来人往的,就算他们只是偷偷顺走了其中的几份,说不定也会有眼尖的学生发现这件事。
但他很快便相通了,朝好友笑道:“但我们不需要偷,直接说清楚然后拿走地图不就好了。或者我们干脆就直接临摹几份带走,这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尽管希罗多德还有想劝说的话,但他仔细思考后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决定就按许佩雷得斯说的办。
既然两人达成了共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执行的问题了。
他们一路晃到悬挂着地图的柱廊处,这里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待着不少人。毕竟随着战事爆发,学园的学生们不管心里乐不乐意都得去了解这场事关自己性命的事务。
半个月以来,地图柱廊和存放远征研究资料的博物馆部分一起成为了最为热门的地点。学生们在这里对着地图讨论安提柯对三面敌军的主动出击、卡山德在半岛上的部署和德米特里消失后的动向。
对这些年轻人来说战争就像一场纸上游戏,只要顺手一挥,庞大的军队便完成了调动。
随后便是一阵唇枪舌战,正反双方热烈讨论着继业者们之间的军力对比、战斗胜算。在口水纷飞的场景中,一场激烈的战役从开场很快走向落幕,伤亡数字宛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但今天又多了些不同,他们大多聚集在阿提卡地区的地图前,讨论的话题也更多着眼于那场波奥提亚联军与安提柯军队的清晨战役。
“从我们已知的消息来看,波奥提亚联军采取了经典的左翼斜击战术,先是利用骑兵和轻步兵完成了主力接战前的袭扰,随后左翼重步兵突前准备斜击。”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朝众人介绍道,“联军的阵型似乎过于狭长以至于阵型宽度有些单薄,以至于中军无法阻挡安提柯军队的中路突破。”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战线足够长,左翼加速后仍然完成了对安提柯重步兵的包围,中路后撤的重步兵重新结成更厚的阵型后挡住了对方的冲击,之后的结果便很明确了......”
“......同学们。”陈述完战役经过后,他朝面前的学生们朗声宣布道,“这场战役的意义我想十分明确,它再一次向我们证明了斜击战术的重要性。在以优势兵力确保击败对方侧翼后,左翼可以迅速完成包抄,这对于重步兵的士气打击是至关重要的。”
“我们都知道,重步兵之间的战斗总是十分缓慢,因此如何快速击溃敌军士兵的士气成为了战场双方的着力点。因此重心便放在了盾牌无法防御的左侧......”
在青年的陈述声中,学生们脸上纷纷露出思索的神色。而作为亲历者的许佩雷得斯和希罗多德则在人群外侧小声讨论着。
“事实上我仍然认为还是应当加强对骑兵的投入。”许佩雷得斯再一次表明这一观点,“重步兵还是太慢了,如果中央被突破而两翼无法完成包抄的话反而会成为一个大问题。另外,虽然波奥提亚联军的战术看上去很像斜击,但似乎也有亚历山大军队战术的影子。”
许佩雷得斯斟酌着用词,随后补充道:“长枪方阵阻挡敌军的冲击,而在骑兵决出胜负后完成背袭,就像锤砧一样。不过这次战役联军的骑兵更多的只是为了保护两翼重步兵不受安提柯骑兵的袭扰。”
“问题在于地形。”希罗多德则多了层考虑,“并不是每处战场都能有足够空间展开足够宽的阵型,而目前的骑兵还是更适合平原作战一些。”
他无奈地耸耸肩,朝身旁的许佩雷得斯叹道:“可惜半岛上可没有这么多的开阔地。不过我也部分赞同你的观点,加强两翼机动性确实很重要。”
“或许我们需要开一次研讨会议。”许佩雷得斯忽然提出了一个不着话题边际的提案,“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我觉得将自己的观点陈述出来,然后大家一起讨论,或许是一个很不错的方式。”
他越说也觉得这个想法大有可为之处,以至于语气也略显激动了起来:“希罗多德,我认为战争同样也可以作为一门学术进行研究,在过去人们总是依赖于在战场上获取的经验,但它有可能是错误的经验。”
“而如果我们将那些著名战役进行详细的分析,集思广益将那些经验总结起来,或许也能将战争变成一项实践的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