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浴并未收下那张,本就应属于她的存折。
“秋川先生以前帮了米浴很多,这些......都由秋川先生来安排就好。”
小心翼翼地将存折往藤里那边推了推,米浴便浅浅退至一旁,轻轻摆了摆手:“而且,如果把太多钱交到米浴手里,最后也只是会白白浪费而已。”
闻言,藤里也不由得有些沉默。
过去发生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浮现,房间内一时只剩下米浴收拾东西的声音,良久,藤里才缓缓开口:“又是......那个‘不幸’的原因吗?”
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想起来什么,心底有些许触动,但最后,米浴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语。
“......那这笔钱,就当做暂放在我这儿。”
摇摇头,将存折收起,藤里随后走上前去,按住了米浴的箱子:“但米浴,我希望你能跟我回一趟特雷森。”
“诶?”
似乎有些出乎预料,米浴抬起头来,看了看满脸认真的藤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嘲笑了笑:“秋川先生,米浴现在......应该已经跑不了比赛了哦?”
视线朝向之处,那条曾折的伤腿正不自然地点在地上,角度微微有些扭曲。
或许是由于过重的伤情吧,又或许是中途离院,落下了病根。
三年过去,虽然伤口已然长好,但米浴的左腿,却也已无法像从前那样自如活动。
而藤里这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些歧义,连忙摆了摆手:“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特雷森那边的医疗环境,应该有希望把你治好。”
闻言,下意识地歪了歪头,米浴似乎感到有些不解:“治好是指......米浴的腿?都过去那么久了,真的还能......”
“没问题的!”
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大声回应了米浴的疑问,藤里连忙打开挎包,低头翻找了起来。
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籍,一叠有些泛黄的报告,几张不知何人书写的信纸......一件件事物被从那不大不小的挎包中取出,整齐码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桌子上。
“秋川先生,这是......”
就像现役时期,无数次看见过的那样,米浴微微蹙眉,带起几分问询的神态,看向了藤里的眼睛。
“这是骏川姐推荐给我的书。”
拿起书本,熟练地翻出几页,藤里将其上的内容展示给了米浴:“你看,这里面记录了很多赛马娘的治疗案例,还有不少医疗手段的效果展示。”
“赛马娘的体质与人类差别很大,很多对于人类来说难以,甚至无法恢复的伤势,对于赛马娘来说仍有治愈的可能。”
“米浴,你的伤腿也是一样,完全有恢复希望!”
一边说着,一边不等米浴开口,藤里又小心拿起手旁那一叠报告,翻开放到了米浴面前。
“这是目白家的医疗团队,根据你三年前的恢复状况做出的分析。”
“如果腿骨这些年生长状态良好,那后续只要做点小手术,小检查即可,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哪怕出现畸形一类的问题,也可以断骨进行纠正,虽然会有一定的痛苦,但至少也能让米浴你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
“除此之外......你看——”
将那几封信纸打开,藤里把它们一一排列,平摊在了米浴面前:“你看......大家也都很想你。”
“所以......至少回来看看,好吗?”
声音逐渐软化,语气间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哀求。
暂存的奖金,治愈伤腿的技术,亲朋好友的问候......在藤里看来,他手头有希望将米浴唤回来的“筹码”,实在太少,太少了,少到寥寥几句之后,挎包内的最后一点底牌,便已经尽数打空。
——我找了你好久,我很想你,我很担心你,我想让你回来。
心弦激荡,话语却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藤里这三年以来,一直都很害怕。
如今与米浴重逢之后,这份害怕更是不减反增,逐渐攀上了心口。
他害怕米浴又像三年前那样悄悄消失不见,他害怕那如影随形的不幸会再次伤害到米浴,他还害怕——米浴已经讨厌起了自己。
害怕到......再见面后,藤里甚至不敢用自己的心声,去表达这份念想。
生怕言语间擦着一点火星,会彻底烧尽自己与米浴之间,那越隔越远的牵丝线——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外在的,来自于米浴亲朋手中的话语,能多少起到一些作用。
而米浴,也低头看着身前的几封信纸,默然不语。
目白麦昆,美浦波旁,待兼诗歌剧......这些来自曾经同辈对手的问候,正摆放在面前桌上,向自己表达着关切。
不止如此。
理事长秋川弥生,和骏川小姐等长辈;丸善斯基,鲁道夫象征等前辈;摩耶重炮,樱花桂冠等稍晚于自己出道的后辈;甚至还有许久没有联系的爸爸妈妈......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眼前掠过,一封封信纸压在米浴的心头,显得有些沉甸甸的。
“......秋川先生,米浴......”
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信纸的内容,一时间,精神不由得有些恍惚。
不自觉地偏过头,不让藤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米浴轻轻捂住了胸口:“对不起......米浴,还是不能回去。”
“今天能再见到秋川先生,能知道大家的关心,米浴真的很开心,但是......”
“但是,米浴果然......”
言语间愈发哽咽,说到最后时,甚至已无法再继续。
笨拙地挪着,米浴缓缓从地上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门外:“如果回去......又会给大家带来不幸......”
“......你躲了这么多年的理由,就是这个吗?”
隐约间,似乎有些明白了米浴态度如此疏远的原因。
同样站立起身,藤里大步接近着米浴:“你应该知道的,米浴,我从来不在意什么不幸,你愿意回来的话,我们完全可以一起......”
“秋川先生难道不记得了吗?三年前的......那次。”
“嗯?”
心中微微有些疑惑,稍稍回想一番,藤里觉得,自己应该明白了米浴的意思:“你是说宝冢纪念的事吗,抱歉,那完全是我的错。”
“那次会出现那种意外,完全是因为我没有考虑清楚,错误挑选了比赛,并非是因为什么不幸,米浴你完全不用将......”
“宝冢纪念才不是哥哥大......秋川先生的错。”
停下脚步,米浴的语气,逐渐加重了起来:“米浴很清楚,是米浴自己擅自修改了赛前的安排,变更了跑法,才导致了那种下场。”
“米浴想说的,是更之前的事情。”
“更之前的......事情?”
皱起眉头,藤里努力回忆着:“但是再之前一些的话......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医院里躺着,难道是更之前的......?”
“秋川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轻轻笑了两声,背对着藤里,米浴缓缓开口到:“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还是......一点也没有想过要怪罪米浴。”
说到这份上,藤里总算是明白了米浴所指为何。
“你是说......那次施工事故?”
按了按眉心,旧事重提,让藤里脑袋上的伤口,都仿佛隐隐作痛了起来。
“那只是突发事件而已,你不用把这种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我早就不在意......”
“但是米浴在意!”
猛地转过身来,不顾脸上的泪痕,米浴大喊着:“哥哥大人可是......可是差点死了啊!米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在意......”
泪水串成点点珠帘,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中回响,一时无言。
沉默临时笼罩了两人。
但很快,米浴便重新收拾好情绪,走出门外,来到了厨房:“秋川先生,先在那里坐一会儿吧,米浴......明天再走就是了,我们都冷静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塑料茶壶,米浴翻出两个杯子,缓缓往里倒着茶水:“秋川先生,喝得惯冷茶吗?米浴这里不太方便烧水。”
“嗯,冷茶就行。”
或许是好不容易听见了米浴的心声,又或许是成功将双方的离别日期,延后了一天,藤里现在心情,莫名变好了不少。
甚至还有心情与米浴打趣几句:“米浴你刚刚,是终于又愿意叫我‘哥哥大人’了?”
“嗯。”
出乎意料的是,米浴并未像以前那样,红着脸否定,而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端着茶水走回了房间:“不过,为了米浴,也为了秋川先生你自己,聊天时还是不要和米浴表现得太过亲密为......呀!”
“哗啦——!”
不知是因为不幸呢?还是单纯因为对话导致的注意力转移。
一不留神,本就摇摇晃晃的米浴竟是被门框绊倒,伴随着“砰”的一声,正正撞上了藤里的胸口!
“咕啊——!”
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刚刚倒好的冷茶更是从头到脚洒了一身,甚至连桌上那些纸张信件,都没能逃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雨”,被淋湿了小半。
“对不起,对不起!米浴这就......唔!”
慌慌张张地摆着手试图从藤里身上爬起,但下一瞬间,疼痛却如跗骨之蛆般从伤腿中攀上,打断了米浴的话语。
冷汗直冒,面色也一时间变得煞白,强忍着痛苦,米浴勉强撑起身子,想让自己离藤里远些,但才刚开始动作,便被藤里抓住了左腕。
——马娘的体能,是人类的三倍,赛马娘则要更甚。
作为曾经站在世代顶端的赛马娘,哪怕是如今这种状态,米浴也依旧能轻易甩开藤里的手,放自己离开。
但不知是怕伤到藤里,还是因为一时愣神,米浴在僵持一二后,还是犹豫着上身前倾,重新趴回了藤里怀中。
“......很痛吗?”
松开抓着手腕的左手,向前绕去,轻拍着米浴的背,右手则随着躬身沿侧下潜,抚慰着米浴止不住颤抖的左腿。
沉默间,藤里仿佛忘记了心中的害怕,米浴也仿佛忘记了对不幸的担忧,一人一马娘无言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良久,藤里才缓缓开口。
“三年来......一直都这样痛吗?”
“......嗯。”
“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很担心你,一直......很想见你。”
“......嗯,米浴明白。”
“你能回来吗?再和我一起......”
“对不起......哥哥大人。”
刻意疏远对于心意相通的两人来说,早已没有意义,陌生人般的称呼,也不知不觉间从口中消失,换回了从前的亲昵。
但米浴却依旧撑起身来,选择离开了这片温柔的陷阱。
“米浴......一直都是这样,总会让最重要的人陷入不幸。”
冷着脸从地上站起,擦干眼泪,米浴摇摇晃晃地退后两步,靠在墙上,支撑着自己:“才刚刚见面一天,哥哥大人就已经因为米浴的不幸,被伤害了两次。”
“如果会让哥哥大人受到伤害,那米浴......宁可一个人走下去。”
言语间,似乎已为两人之间的争论画上了句点。
——但藤里却不这么认为。
“我不在乎不幸。”
从地上爬起,藤里一步步向米浴走着,眼里藏着坚定:“受到伤害什么的,也根本没什么所谓。”
“如果不受伤害的代价,就是米浴从此要孤身一人,那......”
“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不幸。”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米浴身前,藤里与米浴默默对视着。
“......如果哥哥大人和米浴在一起的话,或许之后每一天,都会是不幸的一天哦?”
轻轻低下头,米浴细声细语地抵抗着,心思却早已融化。
视线中,藤里的双手缓缓抬起,伸到自己面前,掰扯起了数字。
“哪里有什么不幸呢。”
轻笑着,自然地微微蹲身,与米浴额对额贴在一起,藤里柔声讲着:“你看,我隔了好久才回到这里,认识的人都不在附近,熟悉的地方也早已变得陌生,心里还一直挂念着一朵......藏了三年的蔷薇。”
“就在陷入迷茫时,那朵蔷薇却突然出现在了面前——不管怎么想,那都是三年来,最幸运的一天才是。”
“而若是那朵蔷薇从此以后,愿意陪我一起前进的话,那......”
“之后每天,一定都会是幸福的一天吧。”
微笑着,藤里朝米浴伸出了手。
一如曾经初遇时那般。
“所以米浴,你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吗?愿意再成为那朵——为我带来幸福的‘蓝蔷薇’吗?”
“......嗯!”
从哽咽到啜泣,再到泣不成声。
不知何时,泪水已打湿了衣襟,就仿佛要将三年的寂寞一并洒出一般,米浴大哭着。
“哥哥大人,米浴一直,一直......”
“都好想你......!”
紧紧相拥。
灯光昏黄照着,五彩斑斓的颜料凝固在地上,被冷茶打湿的信件变得模糊不清,一切都还是那么糟糕,不幸的暗依旧笼罩。
但两人此刻,已重新拥有了彼此,两人眼中,也只剩下了彼此。
幸福的灯,被隐隐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