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阵清新的海风抚动树杈,落下漫天绯色的花瓣。
“真是个天气的不错。”
应景抬起头,看了眼头顶阳光明媚的蓝天白云。
经历过昨夜憋闷压抑的「三河宅」,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与之相衬的,则是一名「奥诘众」阴郁的臭脸。
「奥诘众」是雷电将军的贴身护卫,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保证雷电将军身边随时有一支可以无条件信任并动用的力量。
所以对「奥诘众」而言,「忠诚」是最重要的品质。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开心点,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应景对带领他前来觐见雷电将军的「奥诘众」劝说道。
奉行所的「与力」大和田在天守前便被旗本拦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应景和三河茜两人被「奥诘众」接走。
按照「幕府」的规矩,身为武家之女的三河茜觐见将军之时需要梳妆打扮,以免在君前失仪。
而身为外国人的应景倒是没那么多规矩需要遵循。
“有将军大人的庇佑,稻妻的阳光每日都是这么灿烂。”那名「奥诘众」面容严肃的纠正道,直接聊死了话题。
应景无言的摇摇头,他在天守大殿前方,忽然心有所感地停下步伐,回头望向身后的稻妻城。
从他所站立的位置望去,稻妻的条条街巷皆以「天守」为起点开枝散叶,又以「天守」为终点,同归源流。
此为伊始,亦为终点。
这便是「永恒」么?
应景心生感慨,肚子里冒出「咕噜噜」的叫声。
他饿了,可惜「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大人似乎并不懂得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
“抱歉,久等了。”
就在他浮想联翩的时候,一阵带着温热气息的淡淡清香涌入他的鼻尖。
“呜哇。”
应景转过头,被靠得过近的三河茜吓了一跳。他踉踉跄跄的往旁走了两步,避开那股摄人心魄的香风,才有闲情打量梳妆打扮好的三河茜。
“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三河茜调整了下腰带的位置,神色不自然的小声说道:“我有好几年没穿过「留袖」了。”
“这件衣服是……”
应景认得三河茜穿着的这件「留袖」是「妈妈」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件。
可能是浆洗太多次的关系,「留袖」的表面隐隐有些发白,将衬里与面料缝合在一起的比翼针脚仿佛织物天然便拥有的纹路,又仿佛是母亲对女儿的浓郁思念一般,完美的融入了方寸之间。
“嗯,是妈妈留下的衣物。”三河茜神情黯然道,“她希望我能穿着它面见将军大人。”
“你妈妈应该没想到至冬的伙食这么养人。”
应景扫了眼三河茜前凸后翘的身段。
说实话,这件「留袖」的尺码对于她而言有些紧了,不过看在这是一名数年未见过女儿的母亲,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仅仅凭借对女儿的「思念」便完成制作的「留袖」,这些许的误差根本不值一提。
“来,别忘记戴上你的「本体」。”应景从口袋里取出一具黑框眼镜递了过去,这是座敷童子留下的战利品,也是她日常佩戴的饰物。由于没什么特殊的效能,被他视作可以随便送人的道具。
“谢谢。”
由于长年累月和「雾虚草」接触,三河茜的瞳色已经变成了亮丽的蓝色。
她戴上黑框眼镜,稍微遮掩了下过于醒目的瞳色,下意识的撩了一把及肩的短发,发觉应景和那名「奥诘众」都出神的望着自己。
“是个美人吧?”应景毫无掩饰的对那名「奥诘众」小声问道。
“嗯。”
那名「奥诘众」神情羞涩的轻轻应了一声。
“比九条裟罗大人如何?”应景见这小子竟然会在这种问题上回应自己,立刻笑眯眯的寻找起共同语言。
“九条裟罗大人是吾等「武人」的楷模。”那名「奥诘众」含含糊糊的回答道。
“有意思的家伙,下次来我书店,我给你打八折。”
应景拍了拍那名「奥诘众」的肩膀,他大抵听得出这人的意思。
九条裟罗虽然长相不错,身材也很好,性格却过于古板刚正,保持一定距离欣赏远要比实际接触来得舒心。
相比之下,还是三河茜这种「良家」风格的武家女更讨喜。
“……谢了,应老板。”
那名「奥诘众」低声道。
八折不少了,以他的身份,干不出拿「实物」抵兑租金的事情,能省一点也算一点。
“什么嘛,这不是认识我的?”应景咋咋呼呼道。
那名「奥诘众」开始有些后悔和他说这么多话。
能以外国人的身份回避「远国监司」的管辖,在稻妻城町正大光明开店营业的只有应景一人。
像他们这种久在「中枢」效命的「奥诘众」,哪还有不认识他应老板的。
“稻妻城内哪还有不认识你应景的?”
一个不怎么善意的声音说出了那名「奥诘众」的心声。
应景顺着声音转过头,见到了一位佩戴小圆镜的中年男子,目光严苛的看着自己。
“喔?这位大人很面生嘛。”
“鄙人松川宗全,承蒙「大御所」垂青,如今担任「政所执事」。”松川宗全口气生硬的自我介绍道。
“原来是松川大人。”应景抿了下嘴角,强行忍耐住了笑意,免得这家伙误以为自己是在讽刺他。
由于三奉行的过度活跃,当下稻妻「幕府」的「政所」已经快沦落为擦屁股纸。
据他所知,如今「政所」只保留下管理稻妻财政事宜一项职能,其余时候更多的是派遣佐官代表「幕府」,给三奉行擦屁股。
「政所执事」身为「政所」的首脑,能够出面处理与三奉行相关事情,已经算气度与涵养都不错了。
“跟我来,将军大人在等着你们。”
松川宗全即便看应景再不爽,也不好在此为难他。
毕竟他是将军大人请来的客人,而不是犯人。
“有劳。”应景说着看了眼异常安静的三河茜。
三河茜露出一个令人暖心的笑容。
两人在松川宗全的带领下,来到悬挂着巨型「面颊」的天守阁二楼大殿,见到了一个独自伫立在巨型「面颊」后方,俯瞰城町的尊崇侧影。
“将军大人。”
松川宗全规规矩矩地叩首道:“您要见得人到了。”
令人联想到「雷光」的幽紫身影侧目看来。
她那浅紫色的眼眸闪耀着跃动的电光,毫无喜色,亦无悲悯的注视着以额头磕地的三河茜。
“抬起头来,「三河茜」。”威严的声嗓命令道。
三河茜依言抬起头,直视雷电将军的双眸。
“松川宗全,制作「委任状」。”
雷电将军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三河茜的勇气,她对「政所执事」吩咐道:“「御温泉」缺一位管理人,念及「三河家」世代忠义,此职务从次月起由三河茜担任。事涉机要,这个月你且去「鸣神大社」修行相关要务,不得轻慢。”
“尊令。”
松川宗全惊讶的看了眼身旁的三河茜,知趣的没敢多言。
“感谢将军大人的恩德,只是……”
三河茜咬了咬牙,在旁人看来,进入「幕府」工作,成为「御温泉」的管理人,可谓一步登天。
但她却并不承情。
“有顾虑可与你身旁之人直言。”雷电将军又转过头,望向稻妻城町,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应景一眼。
“翔太最近交给我好了。”
应景很清楚三河茜在顾虑什么。
“欸?可以吗?”三河茜原本就是放心不下翔太。
别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重新聚首的机会,她再也不想和翔太分开了。
“只要你不担心他在我那里会「学坏」。”应景耸了耸肩道,他发现跪在地上松川宗全朝自己的下半身投来了一抹嗔怒的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以为这小老头跪傻了。
“不会,我信得过你。”三河茜面色含羞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叨扰了。”
“无妨,不就是吃饭添一双筷子的事情,他还能吃穷我?”应景说笑道。他心知进入「幕府」工作不仅是三河茜过去的心愿,更是她家人的「遗愿」。
“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将军大人。”他对雷电将军问道。
“你愿意吗?「御汤奉行」。”雷电将军仍然没有给于应景直接与她对话的机会,而是把抉择的权力渡让给了三河茜。
“我愿意。”
既然后顾之忧解决了,三河茜也不再矫情。她郑重跪谢道:“「三河家」永远不会忘记将军大人的恩德。”
“望你牢记今日的誓言,现在出去吧,八重宫司在等你。”
雷电将军说完又淡漠的瞧了眼微笑着的应景,以不容拒绝的口吻严声道:“你随我来。”
然后,她走入一旁的隔间。
应景只能匆匆跟上。
一名看守天守大殿的「奥诘众」拉上房门,双手抱胸,值守于门前。
“坐。”
装潢雅致的隔间内,雷电将军正襟跪坐于高处的主位,对着应景指了指下方的坐垫。
应景只能学着她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跪坐了上去。
他跳过寒暄的步骤,直截了当地问道:“将军大人单独召见我有何事相谈?”
“九条裟罗失踪之事涉及「三奉行」,若我出面,必是以雷霆手段降下无赦威光,如此方可震慑宵小。”雷电将军也雷厉风行的给出了她的回答,她一语双关道,“但裟罗也会受此波及,我希望你能用自己的方法,将她救出困境。”
“九条裟罗?将军大人也认为她的失踪不是所谓的「怪谈」作祟吗?”应景思索道。
“稻妻何来如此多的「怪谈」?”雷电将军显然是知晓应景的「怪谈司书」身份,她直白的道,“你往日并无疏于「司库」管理,也勤勉平祓「怪谈」,最近稻妻的波澜和「地脉」的循环有关,你只需用心做事既可。”
“原来将军大人一直在注视着我的动向吗?”
应景这回听懂了雷电将军的意思,他摸了摸下巴,感觉九条裟罗失踪一事定然牵扯不小。
“事关数年前的一桩公案,「三河茜」只是一介钓饵。”雷电将军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她许诺道,“你若是能调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愿将书店旁的「空白一坪」赏赐于你。”
“咳咳,那多谢将军大人了。”
应景咳嗽着感谢道。
对他来讲,「空白一坪」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封赏。
“把时间用在正途上。”雷电将军说着下达了逐客令,“你可以出去了。”
“喔。”
应景微微松了口气,他刚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使不上力道,似乎是跪坐久了血液不畅通的缘故。他咬着牙勉力起身,摇摇晃晃地还没走两步,小腿突然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咚」的一声给雷电将军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雷电将军淡漠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抱歉,失礼了。”
应景赶紧致歉,君前失礼可是大罪。他仓惶爬起身,无意中回想起松川宗全先前对自己的古怪眼神,当即明白那小老头是恼怒自己为什么不对雷电将军行叩拜之礼。
现在看来,将军当时表面看上去并不在乎此等繁文缛礼,没想到最终仍然找了个机会让他还上了缺失的礼仪。
人偶,也有会这种可怕的心思吗?
应景怀着对雷电将军的敬畏心情离开天守阁。
“这么着急想去哪儿啊,应老板?”
一个粉色的俏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神子……不,八重大人。”由于刚才吃了一个闷亏,应景看见八重神子后立刻警觉的保持了距离。
“啊咧,看见我,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八重神子笑容玩味的看着应景,只一句话便消弭了两人间的隔阂。
“唉,不如说是惊吓。”
应景说着左顾右盼了一阵,没有见到刚才和他一起觐见雷电将军的三河茜,于是问道:“三河茜呢?”
“你知道三河茜和翔太之间的事?”应景诧异的看着笑容狡黠的屑狐狸。
“「三河家」都找到「鸣神大社」祈求我出手给她「驱邪」了,我又怎么会不借机打探一下当年旧事呢?”八重神子给出的回答看似合乎情理,应景却知道那不过是托词。
“走吧,小家伙,我请你吃油豆腐拉面,你也一晚上没好好休息了吧。”可能是看出应景的情绪有点低落,八重神子难得决定请他吃一顿自己最喜欢的食物。
毕竟当年她也有过类似的遭遇。
“今天的「觐见」是你安排的?”应景突然问道。
“哼哼,不然会是谁呢?”
八重神子看见应景拉下了脸,又笑呵呵的道:“说笑的,「三河宅」位于「净绪之龛」邻近,就算没有我多事,将军大人也能通过神龛探知到其中发生的变故,我怎么会坐视她把你抓过去问话置之不理呢?毕竟,你还欠我一篇「投稿」。”
狐狸宫司说完推了下不知何时架在鼻梁上的小圆镜,摆出了八重堂总编大人的强大气场。
如果她那樱粉色的发尾可以不要像狐狸尾巴一样得意甩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