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最起码,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身体被突兀的异物注入的感受还是令阿德勒感受到少有的不安感。
就如同那个暴雨夜,因饥饿和寒冷的孩子倒在那片肮脏泥泞的地上,湖蓝色的眼睛睁开,自死渊的边缘折返的她抬起头,与街角抱着公文包的男人对上视线。
她看到那个男人瞥了一眼便抱着公文包匆匆离去,却又很快折返回来,面带踌躇的接近她,他伸手想触碰她,却又像是在恐惧着与他人接触,犹豫着没有伸出手。
看似奄奄一息的孩子没有依靠他的力量,手撑在地上,缓缓的爬起,站直。
那个冒冒失失走开的男人领着她回家,丢给她毛巾,毛毯,留下一句“你可以随便使用这些用具”便抱着公文包上楼,而她也展开了一段,不是很美好,也不是很惬意,但却印象深刻的新生之旅。
应该能算是收养她的男人出身学术世家,他的父亲即便在泰拉也能称得上才能出众,甚至是参与撰写大学基础物理教材第五版的主编人。
作为儿子的施尔康先生同样优秀,却不耀眼。
他的大半生都被来自父亲的阴影所笼罩,他被迫与看不见的敌人博弈,被迫陷入了如同囚徒般的困境中,而为了摆脱这种困境,他带领着他的学生,顶住那些来自外界的质疑与嘲讽,踏入了一个对于泰拉而言,全然陌生的领域。
「天空」。
这个内向腼腆,甚至逃避外界的学者对着还是孩子的阿德勒讲到这里时,用堪称狂热的姿态向她展示了那些千奇百怪的飞行器设计图,和那些经过大量验算,实验,却始终没能落到实践中的勘测数据。
阿德勒冷静的旁观,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
泰拉的天空有所界限,人们对于它的探索始终落于脚下,而试图越过那道界限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会遭遇什么。
施尔康先生总在验算数据,设计草图的路上,甚至为此耽误了改编教材的工作,出于不能让他们一起饿死的朴素想法,阿德勒顺势顶替了施尔康先生来进行这项工作,直到......
施尔康先生发现了那些草稿中,被阿德勒无意识写进的那些数据。
——与他验算过无数遍却没有魄力执行的预演数据,一般无二。
。
斐尔迪南站在莱茵生命总部大厦的高强度透明玻璃窗后,静静的欣赏着傍晚的夜色。
这样的描述其实不大准确,因为比起渐落的夕阳下冰冷且无情的城市,他对那些行色匆匆,却尚有暖意的人群更感兴趣。
他们行色匆匆,他们身上犹带着进行了一整日工作后的疲惫,但是他们的眼中,他们的面容上,仍旧是充满希冀的神色。
这才是斐尔迪南所乐于见到的景象,「进取心」。
机会,在充满进取心,充满新兴科技,开拓者填满荒野的哥伦比亚,所有能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都在渴望着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有所改善的机会,一个能让自己的事业更进一步的机会,一个能让人生为之转向的机会。
这便是哥伦比亚,这便是斐尔迪南所期盼看到的哥伦比亚,而在他的愿景中,莱茵生命的总部大厦会变更加高大,宏伟,它会变成哥伦比亚进取精神的象征,变成哥伦比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这片大地带来前所未有的变革。
此时他想起阿德勒·施尔康,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蹲在花坛边叹息的合伙人,想起那个曾为莱茵生命奔走,为铸就如今的莱茵生命而倾注心血的前后勤科主管,又一次突兀出走的总辖代理。
“斐尔迪南,你所展望的愿景很宏大,”阿德勒湖蓝色的眼睛,像是被冰塑后的湖面,冰冷,且坚硬:“但是你抓不住它,你会毁了莱茵生命。”
斐尔迪南一日只属于自己的十分钟即将结束,他充满肯定的看着眼下那片充斥着匆忙而又充满朝气的人群,他对自己说,他对那个已然离开,听不见的故友说。
“我抓的得住,就像我能抓住以前的那些差点失之交臂的机会,并借此往上走,也带着莱茵生命往上走一样。”
“我很遗憾你看不到这一切,施尔康。”
。
阿德勒自无意识的梦境中醒来,身下的沙发充满着特属于维多利亚的脂粉气,眼前华丽而奢侈的装裱很有某位大小姐的个人风格,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自这种不确定状态中抽离,眼神逐渐清明,意识回归身体,海蒂应该已经踏上了返回罗德岛的路途,陆行舰与城市交接的周期少说也要有两个月之久,两个月......
足以让阿德勒调整好状态,迎接罗德岛到来的同时,结束掉和凯尔希女士在漫长岁月中无止尽的拉扯。
锚点,凯尔希是一个锚点,每当阿德勒自濒死的边缘中挣扎着醒来,所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凯尔希,并且告知对方,自己还活着。
但阿德勒很少寻求凯尔希的帮助,她们间爆发过最激烈的争吵便是有关那具封存在切尔诺伯格之下的石棺,它所封存的事物,它所象征的过去,以及,它将会为这片大地带来什么。
那个被封存的事物,那个无法自阿德勒口中说出的名字,那个无数次,无数次徘徊在阿德勒最痛苦,最清醒的梦境中,将她拉起的人,到底该用什么样的面貌,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方式来应对重逢?
从凯尔希打开石棺开始,阿德勒便开始逃跑,慌不择路的逃跑,能让一个人停止呼吸,失去心跳的方式太多了,阿德勒在漫长的岁月中,熟悉着渐渐死去的感官,也能坦然的面对死亡,与凋零的生命。
但却无法面对那个自遥远的过往,遥远的记忆中,犹如幽魂般复活的那个人。
这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愤恨?又或是,只是单纯的,无法自灵魂中搌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