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怪物很强,龙胆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它,更何况自己的状态也有些糟糕。这一战,自己或许会死,而这一死,便再也不能巡猎星海,不能名震寰宇了。但他不怕,不如说,此刻的少年隐隐有一种兴奋的感觉。
小时候,他听父亲讲过许多遥远古代文明记载中的刺客,他们有的为了报偿主人的知遇之恩,在危难之际,明知必死无疑也义无反顾前往,用三尺利刃换来主人的一线生机。他们的结局大多不太好,却让龙胆心驰神往。
父亲说,他们是为忠义和理想而死的人,龙胆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克拉拉姑娘,我数三声,你便跑,千万不要回头。”龙胆稚嫩的嗓音压得很低,有种克制不住的颤抖。
这大概就是父亲所说的——君子死仁义了吧?
克拉拉也并非傻瓜,她看出了少年有意要以自己的生命换取她的安全逃离,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若不这样做,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她踌躇了片刻之后,心知不能这样耽搁,便连忙后退两步:“龙胆哥哥,还请坚持一下,克拉拉这就去找帮手来!”
说罢,女孩迈着光脚丫飞也似的跑开了。
在确认克拉拉已经离开后,龙胆长舒了一口气。
他抽出磁暴斩,试着启动了一下,大约还残留一点点的电量,是刚才自然恢复的,勉强足够支撑一刀,也就是说,自己必须拖着疲惫的身子,和这只金色的裂界怪物纠缠一番,找到它的弱点,完成一击必杀。
“妹……妹……”
怪物不住地呢喃着,它早已发现了龙胆,并没有去追击克拉拉。
冤有头债有主,在怪物眼中,龙胆便是害得它不能与妹妹团聚的罪人。
它的呢喃悲伤,拘束于怪物躯壳的灵魂充满了痛苦。
龙胆双手擎刀齐眉,侧位弓步屈身,屏息凝神。“人不人鬼不鬼,我这就送你和妹妹团聚!”
少年怒喝一声,先发制人,脚踢连环欺身而上。在距离怪物不足一丈之间,他便一记横斩扫出,却在半途陡然变招,化作进步直刺,没有刀刃的磁暴斩重重戳在了怪物的下盘。磁暴斩的外壳与金色的甲壳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这一击势大力沉,怪物竟动摇了些许,但它不慌不忙,抬手扫出一束金光。
这片金光如乌云盖顶,笼罩了少年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可少年也并非无能之辈,自幼习武让他早已养成了敏锐的战斗本能。他当即一个翻滚出去,滑步绕到怪物身后,单刀狂舞,一套左右鸳鸯连环斩从怪物的身上扫过。
奈何没有刀刃的磁暴斩只是一根棒槌,这套连斩不足以伤到怪物分毫,只是势大力沉的斩击敲得甲壳叮哐作响,怪物仍旧不为所动,上半身竟生生扭转过来,指爪间金光爆闪。
“妖孽,憋回去!”
少年暴喝一声,不退反进,抢在怪物出手之前,原地撑掌,如黄狗撒尿般转身踢出一脚,将怪物的手掌踢开,紧接着就地打滚,在翻滚中纵身一跃,竟是一记开门大吉直取怪物的头颅。
铛!
依然清脆,少年落地之后,快步从旁闪开,下一击马上准备就绪。
敏捷的身法让怪物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这只怪物的攻击看似威力巨大,但纯粹为了破坏而生的怪物并不具备敏锐的战斗嗅觉,无法从灵巧流畅的交锋中感知到敌人的动作变换。这也给了龙胆一些腾挪的空间,不过龙胆也必须时刻小心,他现在气力不足,也缺乏击杀手段,一旦被怪物攻击到,便有可能当场丧命。
为了一击必杀,他不断地使用磁暴斩攻击怪物的各个部位,他不清楚哪里才是弱点,只能一个个地方敲过去,若是发现了异常,便可以尝试一番。
尽管这看上去有些铤而走险,但龙胆其实非常谨慎。
父亲说过,所谓侠,既要有肝胆相照,不畏生死的决心,也要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智慧。侠之一途,死是归宿,杀才是目的,切不可舍本逐末。
几番纠缠下来,怪物浑身上下被敲了个遍,只可惜伤害不足,怪物仍然毫发无伤。
奇怪,难道没有弱点?
不,或许是自己没能察觉出来。
少年咬着牙,他现在很累,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了,而且肩膀的伤口好像迸裂了,皮肉撕扯的痛楚也在干扰他的判断。
这番战斗下来,他已经是满头大汗,呼吸也急促了许多。可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只能抓紧机会擦掉快流进眼睛的汗水,继续保持和怪物的纠缠。
渐渐地,少年有些急躁了。
他仍然没有找到怪物的弱点,没有确定一击必杀的把握,这样拖延下去,自己迟早力竭而亡。
咚!
忽然,他耳朵一动,在这次敲打中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声音比其他部位更加清脆,且这一击给怪物造成的效果更加强烈,它似乎在害怕,有意避开这个部位。龙胆猛然一阵神清目明,定睛一瞧,原来是怪物的胸口。这只怪物的上半身几乎全部都被坚硬的甲壳包裹,而下半身是破碎的甲壳缠绕着漂浮的虚数能,从逻辑上来讲,被保护得最好的必然就是弱点所在。
找到了。
少年心下一喜,却反而稳重下来,不疾不徐地试探着。此前交锋让他已经摸清楚了怪物的攻击路数,无非就三板斧——横扫、光炮、爆炸球。其中横扫和光炮动作更快,但抬手明显,爆炸球动作隐蔽,但无法连贯,只要保持机动,基本上不会被锁定。
摸清路数之后,他便有意设计引导,让怪物不断朝着对自己有利的位置靠近。
怪物傻乎乎地跟过来,丝毫没意识到前方便是陷阱。
估算了一下方位后,龙胆猛地深吸一口气,佯装突进下盘,逼迫怪物出手横扫,可就在此时,他却陡然间一个后撤步,翻身踩踏路旁的栏杆,整个人竟然腾空而起。此时怪物正在出手横扫,属于攻击后摇状态,而龙胆腾空的位置,不仅刚刚好避开了横扫,还给自己瘦小的身躯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加速势能,当他坠下之时,手中磁暴斩也直取怪物毫无防备的中门,只待击中胸膛,打开等离子刀刃,便能将其斩杀。
这一过程电光火石,可不知为何,龙胆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慢了。
在怪物苍白的下半张脸上,他仿佛看到了一抹狡黠的微笑。
少年瞳孔剧震,糟糕!中计了!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他重重踩在怪物的胸膛,本想借此力道反弹出去,却不曾想之前还死板僵硬的怪物,此时竟然学会了含胸塌背,将这股力道吸收下去,使得少年无处着力,紧接着,便感觉到腹部剧痛,怪物锋利的指爪深深刺入了少年的腹腔。
所谓巡猎,猎手与猎物之间,往往没有固定的关系,猎人有时候也会成为被追猎的对象。
此时的龙胆,便是对方的猎物。
怪物掼住龙胆的身躯,将他高高举起来,腹腔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少年忍不住痛呼出声。他拼命抓着怪物的手腕,努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不这样做的话,锋利的勾爪足以将自己开膛破肚。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兴奋早已退去,这一瞬间,少年感到了一丝丝恐惧。
他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可这似乎已经太晚了。
少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一片黑暗。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向着前方无限延伸的道路,延伸了很远很远,看不到尽头。尽头传来马蹄踢踏的声音,还有车轮骨碌骨碌的声音,有一道身影如风驰如电掣,不停奔跑在道路的尽头,将道路无限拉长。
祂忽然回头瞥了一眼,面甲之下是一双冰冷到无以复加的眸子,却又仿佛燃烧着狂热的火焰。祂只是淡淡一瞥,随后继续前行,似乎自己根本不值一哂。
“喂!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少年开口询问,但没有回应。
他想要追上去,可当他试图踏上道路的一瞬间,一股斥力将他推了回来。
“你为何而猎?”
这时,那道身影问道。虽然祂并未停下,也不再回头,但不知怎的,龙胆知道是那个身影在问话。
他昂首挺胸:“自然是为寰宇正义而猎!”
没有回应,但似乎能听到不满意的叹息。
许久之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为何而猎?”
同样的问题,龙胆却哑然了。他好像理解了这个问题,却又好像没有理解。思索良久,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知道。”
“那便去找。”
他像是被人踢了一脚,整个人翻着跟头从这片漆黑的空间摔了出去。而在这一瞬间,疼痛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睁开眼,自己依然被怪物挂在爪子上,刚才的问答似乎过去了很久,却又在瞬息之间。他努力撑着手,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磁暴斩。面前的怪物嘴角上扬,带着狡黠的谑笑,被厚重角质层头盔包裹着的头颅臃肿而膨大。
少年艰难地举起手中的刀,对准了怪物那臃肿的角质层头颅。它嘲笑着,因为磁暴斩并不长,根本不足以触碰到它的脑袋。
可少年毫不在乎,他冥冥之中感觉到了,这颗头颅便是弱点,便是他此番苦战以来所追寻的——目标。
一股锋锐阴冷的气息从虚空中流淌出来,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并顺着四肢百骸,注入了磁暴斩的刀刃之中。
“我名龙胆……乃是……巡海游侠……”
少年按下开关,刀刃处电弧闪烁,陡然间暴涨了一尺有余。尽管依旧很短,却也足矣。
刀刃无声地贯穿了怪物坚硬的头颅,怪物脸上的嘲笑戛然而止,定格在了那一瞬间,而后……消散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