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眼睛眯了起来,四周鱼尾纹皱起:“伯特伦,你真是收获了一个好手下啊。”
“哈哈,哪里哪里,你的家仆也不赖嘛。”
两人话里藏刀,脸上却是始终挂着笑容,在周围的群众眼里像是好朋友叙旧一样。
“我同意了,你要推荐到中央军部的人就是他吧,好,很好。理查德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该还给我了吧。”
得到伯特伦的首肯,乔纳斯嘴巴动了动,示意自己刚刚走来的方向,“走三分钟左转有个死角,人就在那。”
看着叫来宪兵的奥古斯特,他又友善的补充了一句:“我要是您,就不会派宪兵去,那块儿的场面可不太好看。”
头发稀疏的奥古斯特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在宪兵身后走了。
乔纳斯耸了耸肩,既然对方不听劝,那就等着丢人吧。
事情办成了,伯特伦明显心情好转,找来宪兵小队长吩咐了几句,后者立马走开几步张开双手:
“我们已经确定了这是一场意外,还请各位不要过多联想,传播谣言!”
在场的人们非富即贵,显然对这样的结果不太相信,但也明白再逗留于此没有意义,陆续登上自家马车,离开了。
“您是怎么让奥古斯特答应的?他竟然愿意推荐我进入中央军部?”和伯特伦走向黛弗妮那边,乔纳斯问道。
“利益交换。”伯特伦微笑着说道,“他既然敢放任理查德谋杀我的女儿,我就敢让你绑架他的儿子,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难事。”
“所以我们简单达成了一个约定,我当黛弗妮的事不存在,他推荐你进军部,这样才能换回理查德。”
“不要小瞧口头的约定,一旦我们有一方违约,等待对方的都是无尽的报复,没有人能够扛得住一个强大贵族整日的窥视。”
作为墙内既得利益者,贵族之间的矛盾基本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除非有人要掀桌子将墙的秘密公开,牺牲所有人的利益,否则一般不会做出取人性命这种事。
奥古斯特显然知道自己理亏,一发现理查德被绑走,就主动提出和解,询问条件。
顺理成章,自己得到了这位大贵族的军部推荐。
乔纳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伯特伦把黛弗妮拥入怀中,管家艾力克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几人乘坐马车回到伯特伦的花园别墅里。
伯特伦与管家已经先行进入房屋内,黛弗妮却专门留了下来,等待拴马的乔纳斯,后者表示自己的伤不严重,完全可以胜任这些活儿。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
“今天,谢谢你……”
冰灯的照耀下,女孩画了淡妆的脸显得更加白皙,蓝色的眸子像宝石一样闪闪动人。
乔纳斯笑了笑:“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不用道谢,事实上我并没有保护好你,还是让你受了伤。”
“不,我明白轻重缓急,如果你不把我扑倒,我现在恐怕已经……”
黛弗妮用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那里缠了一小块绷带,不过相比乔纳斯的绷带面积只是小巫见大巫。
“我开始相信了,今晚你说过的话。”
“什么?”
“你说地下街也会有好人,本来我是不信的。”
女孩的眼神缓和了许多,不再像过去一样,冷冰冰的。
乔纳斯左手摸了摸鼻子:“好吧,这对从小生活在王都的你来说,的确是天方夜谭。”
意识形态上的东西不是一件两件事就能扭转过来的。
黛弗妮仿佛鼓起了勇气,看着他认真说道:
“很抱歉,我之前那样对待你,这和我的一位朋友有关。”
“朋友?”
意识到女孩想要倾诉些什么,乔纳斯坐到了花台的石制边缘。
黛弗妮看了看花台,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想那里太脏了,但最终还是坐到他身边:
“我小的时候有个好朋友,她比我大一些,是女孩子,聪明、开朗、乐观,可以说,她对我的影响极深。
“过去,她总是和我分享这样那样的新奇事物,比如一望无际的大海,据她所说,大海就是装满了盐的大湖,里面有各种各样墙内见不到的生物。
“她说,‘也许我们不是唯一幸存的人类’。
“再往后……她就变得有些奇怪了,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那时我还小,就连墙外的巨人是什么都只是一知半解,答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四年前的某一天,她的父亲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导致整个家族的人都受到了牵连。听我父亲说,他们家的直系血脉被戳瞎双眼,割掉舌头,卖到地下街做奴隶,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随着见识的丰富,我慢慢意识到,她遭遇了什么,也明白了她这样的贵族小姐,在地下街做奴隶,只有一个去处……”
乔纳斯嘴巴微张,确实没想到女孩还有这样的故事。
那个大一些的贵族女孩,估计是……想逃到墙外去吧?
而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可能是受家族影响,所以一家都遭遇了清算。
伯特伦现在做的事情,如果暴露了……
“所以,一听说你来自地下街,我就本能地反感。”女孩声音里带有歉意,微微颤抖,“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就是忍不住……”
“这也不能怪你,”乔纳斯苦笑一声,“你不用自责,我并没有把你之前的嫌恶放在心上,尤其是在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就更不会了。”
他本想再安慰两句,也许那个女孩在地下街过得很好……但结合自己对那儿的认知,还是放弃了。
黛弗妮在宴会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她不是什么傻子,她很聪明,能轻易听出乔纳斯话里的真假。
哎……
“谢谢你。”
她站起身来,伸手发出了邀请:
“我不相信那位商会代表德雷托夫的慈善募捐,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亲自去罗塞之墙赈灾,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来。”
乔纳斯这时才明白,原来女孩在晚宴上说出不捐款的话,不是推脱责任,而是她真的心系难民,想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们。
出身富贵,却能体察下民。
这要放在古代,怎么也得是个圣人……
他轻轻握上女孩纤细软嫩的手:“这是我的荣幸。”
别墅二楼,伯特伦悄悄合拢窗帘,笑着对身后站着的艾力克说道:
“这小子一直给我制造惊喜,我都快忘记他和黛弗妮差不多大了。”
“我倒是觉得,他不会幻想真正加入卡佩家族,他年纪虽小,却相当聪明果决。”
听着管家的想法,伯特伦喝了一口高脚杯里的红酒,嘴角含笑:
“别这么急附和我,我可没说不接受这小子。”
听到这话,老人一直古井无波的脸庞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诧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来到了慈善晚宴后半个月。
“黛弗妮,你确定不要我再派其他人跟来?”伯特伦一脸无奈地看着女儿坐进马车,车夫则是同样年轻的乔纳斯。
女孩拉开窗帘:“不用了父亲,有这些搬运货物的工人就足够了。”
带有卡佩家“麦穗与钢币”徽记的马车后面,还跟着近十辆货运马车,运载了大量的粮食与御寒物品,货物上面用墨绿色的防水布遮盖起来。
最近各种报刊都有报道罗赛之墙的粮价上涨问题,这让当地的原住民产生了一定的恐慌,纷纷要求王政府与贵族们拿出实际行动来。
伯特伦自然乐得看到女儿能帮自己做些实事,但经过之前的马车事件,他又有些担心她的安危。
乔纳斯和弗利克斯交过手,后者曾表示,等到这个男孩再长几岁,自己就完全不是对手了。
当然,这是乔纳斯故意放水的结果,他不想暴露太多。
一个十岁的男孩怎么打得过服役多年的优秀士兵呢?
即便他表现不俗,伯特伦还是不太放心,联系了驻扎兵团的某位长官,要求对方派兵护送。
王都内尚且不太需要护卫,等到车队经过那位长官的辖区,再去往罗赛之墙时,就要有士兵们陪同,威慑宵小之辈了。
“好吧,一路小心,早点回来。”
伯特伦目送车队缓缓驶离,它们将会一路向南,穿过艾路米哈区,直至难民集中的特罗斯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