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校园之中,我于教学楼内奔走着。
我在追寻着什么。
我在追寻着什么?
……我实在想不起这一回事。
但我相信,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我便能想起一切,
所以我奔走着。
我跑下了楼梯,喘着气离开了教学楼。
就在这时,我所追寻的东西显现了。
“它”从天台的高空中坠落下来,因高速而在视网膜中模糊成一片。
但当“它”坠落到我面前时,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如反色照片黑白一片,我清楚地看到他的面貌——
鼻青脸肿的挚友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头下脚上着。
世界天旋地转起来,我一时分不清是谁倒了一转。
时间流动突然恢复了正常,血肉在反作用力下溅到了我的身上。
目睹了这一切的我瞪大着眼睛竭尽全力地进行呼吸,却不见有氧气吸进。
大脑空白着。
就在大脑恍惚之际,溅在我身上的血肉突然如培养皿中的细菌般蠕动、繁殖起来。
黏滑的血肉攀爬覆盖了身体、遮住了口鼻。
血肉之茧的世界包裹住了我,我无力地倒入黑暗。
无尽的黑暗……
“哈!”
我猛地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着。
……3:02。
黑暗中智能手机方形的冰冷光芒将我框回着现实。
……再睡一会吗?
如此想着闭上了眼睛,恐惧感却猛然缠攥上了心脏,呕吐感一下子涌堵在了嗓子眼。
我猛地爬起,趴在了垃圾桶上。
最开始只是止不住的干呕,但随着胃的痉挛,苦涩的酸水很快被挤了出来。
我扯着嗓子眼让酸水流出着。
“难受”的眼泪模糊了眼睛,心里却空空的仿佛什么都没有。
我呕吐着。我看着黑暗房间中的少女呕吐着。
已经什么都吐不出的我仍旧抱着垃圾桶干呕了几下才得退出。
我躺倒着再次大口喘气,凉爽的空气接触着喉咙再次刺激着呕吐的欲望。
存在眼眶里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沾湿了头发。
躺了有一会儿我才慢慢爬起,拧开药瓶,将无意义的药片塞进嘴里咬碎咽下。
没感觉到任何东西融入身体的身体理所当然般地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吃过了,这个是饭后的,这个空了,至于止痛药,头痛也没犯干脆不吃。
我摸黑整理着药瓶。
我将空药瓶扔进一塌糊涂的垃圾桶后,便再次躺了下来。
睡是睡不着了,但如果就这么干等着,恐怕只得再呕一次。
我摸索着,找到PFP打开了。
“手”中的枪一枪一枪地打爆丧尸的头,我借于这一操作将自己抽离出现实之中。
不知不觉,ID名便登上了全网排行榜第二的位置。
“你几时开始玩的?”
少年的声音将我拖拽回来。
“来了,月井户。”
我不停手中的操作,窗外已然天亮。
“我问几时开始玩的。”
“三点多吧。”
“电子海/洛/因中毒?还是极想猝死?”
遗憾,两者都不是。
“说过了吧,死之前会知会一声的。”
“可别搞出想着睡一会儿结果就此死去这种戏码。”
“尽力而为。”
我打掉最后一只丧尸,结束了游戏。
厨房里做饭的动静传来,那是近来才有的声音,但却是以前很熟悉的声音。
心中微微升起的怀旧感与刚脱离游戏的非现实感交织在一起,一种梦中才存在的模糊触感竟顶替覆盖了我对现实的感觉。
现在是在做梦……?
因这感觉我此时不由如此想到。
我侧躺着,看着从窗帘缝射入的阳光,摩挲着手中的PFP。
此处为现实?
现实是什么?
梦又如何?现实又怎样?
我努力地分辨着,却越来越深地陷入沼泽。
“月井户。”
我叫着少年的身影。
“怎么了?”
声音从天外传来。
“你在这里吗?”
我看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视野中的全白世界。
“……我在这里。”
“骗人。”
我翻了个身,
“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不知道。”
他坦诚答道。
“没有想过?”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存在的。”
“……不想想?”
“不想。”
“……怕自己所做所获得的一切皆成为泡影?”
“不怕。”
“为何?”
“没有那种机能。”
“……”
“……”
“大脑可还在?”
“还在。”
“还能够思考?”
“能够。”
“没有不愿见到的事情?”
“有。”
“发生了怎么办?”
“没有那种选择。”
“……”
“……”
呵,竟说没有那种选择。
“自信?嚣张?”
“尽力而为罢了。”
“尽力?尽何等力?性命也肯献出?”
“你想要的话给你也可以。”
毫无玩笑的话语。
“……”
“……”
“……给我?”
“给你。”
“……何至于?”
“要不要一句话的事。”
“……值得?”
“值得。”
“为什么?”
“你是榎本贵音吧。”
我无言点头。
“那便足够。”
“……”
“……”
……理解不能。
“……你,喜欢我?”
“不,
我爱你。”
“……”
……完全预想之外的回答。
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为什么?”
“因为你是榎本贵音。”
“……不会得到结果的。”
“并不需要。”
“……”
“……”
“……母爱?”
“我不知道。”
“……刚才……”
“刚才?”
“刚才你说没想过世界是否真实的理由是——并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存在的,那么,
爱就没事?”
“……嗯。
我是为了爱(他人)而存在的。”
“……”
“……”
“…爱他人?”
“嗯。”
“…几人?”
“数人。”
“……”
“……”
“……你真是个糟糕的家伙。”
我躺在床上叹气着。
…………
头痛。
头痛到无力的我将脑袋搁在他腿上,让他按摩着。
“吃药?”
他问。
“……不吃……”
我难受地皱着眉头,无力地答道。
“为什么?”
“……想死。”
“哦。”
“……不阻止?”
“真心想死?”
“真心想死。”
“那我只得答应。”
“……”
“……”
“……爱我?”
“爱。”
“那也不阻止?”
“所以不阻你所想。”
“……我死了会伤心?”
“恐怕。”
“会还是不会?”
“我不知道。”
“这也没想过?”
“预定之中,我最先死。”
“……哪时?”
“总觉不远。”
“不远哪时?”
“近了。”
他不掺假地如此说道。
“比我还近?”
“尽量。”
“尽量?”
“多少不想见到你死。”
“……”
我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
“好了……”
“好了?”
“好了。”
我缓缓起身。
他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也回去了。”
“……,不一起玩会游戏?”
“?一会儿倒是可以。”
“那倒也行……”
我打开着PS4。
…………
美国心理学家弗罗姆说过——
我爱,因为我被爱。
…………
我做了个梦。
我成了一只黑鸟,在葱郁的森林中永无止境地飞行。
森林挽留着我,我也不愿弃森林而去。
一天,森林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只拧发条鸟静静地看着我。
我没什么反应,但森林却躁动起来。
没事的。
我安抚着森林。
森林震动着,一齐发出震耳欲聋的“飒飒”摇树叶声。
树藤盘踞上树,缠绕住了我。
森林依旧震耳欲聋地“飒飒”着……
我醒了过来。
“月井户。”
“?”
“爱我?”
“嗯。”
“你懂什么是爱?”
“……”
我扳住他的下巴亲了下去。
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交缠着,吸取着。
……抱歉。
我拔出已然空够的注射器。
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擦擦嘴角不知是谁的口水,扔掉了曾装着足以致死安眠药的注射器。
我走进沼泽,从树木的抽屉里又拿出一支。
我看了看已一半陷入沼泽中的月井户的脸。
有缘天国见。
我注射进身体,扑通一声落入了沼泽深处。
…………
沼泽之上,穿着黑色水手服的红眼少女轻巧地走在表面而不沉。
莼看着陷入沼泽的两人好笑似的眯了眯眼。
她在伸太郎的身前蹲下,伸出了修长好看的食指。
食指指尖轻点了两下伸太郎的胸口。
扑通。
强劲的心跳声一下子响彻了。
伸太郎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快,越跳越强。
与此同时,新陈代谢也同样加快着。
一段时间后,伸太郎睁开了眼睛。
他扶坐着挣脱沼泽,站了起来。
…………
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无瑕的洁白。
“天花板……”
我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东西的名字。
“天国……?”
“多半应该不是。”
坐在床前削着苹果的月井户答道。
“医院啊……”
我抓住白被子,提到眼睛以下,盖住了口鼻。
他将削好的苹果块放在了便当盒里。
“吃吗?”
“我只吃兔子。”
我不经大脑地随口胡扯着。
“哦。”
他拿出新的苹果削着。
很熟练的用刀技巧,角度精准,施力均匀。
如果作用到我的脖子上的话,是否一瞬间即可毙命?
光线照射到刀刃上,反射出的光刺刺入了我的眼睛。
我微微偏头过去。
“为什么没让我死?”
“……”
“死也可以,这是你说的吧。”
“……”
“拉上你我很抱歉,但是在不应该把我送到医院。这是报复?”
“……”
“说点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
死之前知会一声。
你总不能当做没听到。”
他盖棺定论般地将削成兔子样式的苹果块放入便当盒。
……是,他说过了很多次……
“……还想死。”
“还想死?”
“嗯……”
“等出院再说吧。”
“嗯……”
“吃苹果?”
“嗯。”
我乖乖地张嘴,吃着他喂的苹果。
…………
【“月井户。”
“什么?”】
【“月井户。”
“怎么了?”】
回想起来,这些日叫月井户的记忆如用蒙太奇手法剪辑般重点连续播放着。
次数倒是多到不计其数。
“月井户。”
“嗯?”
“我渴了。”
“厨房里有热水。”
“……你在干嘛?”
“处理学生会的工作。”
“最近忙?”
“最近各种社团的成立刚步入正轨。”
……社团?
“石矢魔高中?”
“嗯。”
……总觉得没什么实感。
我移身过去,从后面把下巴卡在他肩膀上看向那些工作资料。
他手不停歇。
看了有一会儿。
“好像也没多难。”
“是。”
“帮你?”
“帮我?”
“早解决早省心吧。”
我站起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分来一半。”
他递来部分。
“笔。”
我抓来一杆。
我边处理边翻看着。
我从中抽出一张表格。
“这个用电脑更方便吧。”
“电脑其他人在用。”
“你不是会长?”
“会员是妹妹。”
“亲妹妹。”
“多数是领养,虽然我和亲妹妹也只算寄养。”
“……情况复杂。”
“复杂。”
做了半个小时左右,我有些头昏脑胀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抬头看向我。
“休息吧。”
“嗯。”我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你不休息?”
“倒还好。”
“会搞坏身体的。”
“无妨。”
“我不也无妨。”
“有病在身,避免猝死。”
“你不也有几率。”
“倒也是。”
他放下了笔。
“不善思考?”
“全然。”
他坦率答道。
“玩会游戏什么的放松一下?”
我找出手柄。
“倒行。”
他接过。
没玩什么出奇的游戏,只是马里奥赛车。
“最近学生会的工作有点忙,这几天没什么时间来。”
“哦。”
我无所谓似的答道。
“记得吃饭,注意卫生,药别吃错,垃圾别忘倒。”
“是,是。”
【踩到香蕉皮的马里奥团团转着。】
…………
早上七点左右,我醒了过来。
醒太早了……又没早饭吃。
我打着哈欠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话说从几时开始开始早上洗脸的?
我擦干脸,坐到了电脑前。
随便玩了玩、看了看……
肚子饿了。
明明以前都没怎么吃过早饭。
去趟便利店。
……
杯面?
……还是买便当吧。
……
电脑前,我一个人看着《鲨卷风6》吃着刚热过的便当。
明明是在看电影却感觉完全看不进心里去……
筷子夹着米粒,无意识似的轻捣着盒底。明明没吃几口却不想吃了。
近来饭量变大了才对。
又草草地扒了几口,我便把自己抛在床上无所事事了起来。
电影不想看了,游戏也不怎么想玩,生病了?
我嚼着药片如此想到。
干些什么?
……刚洗好的衣服倒是还在洗衣机里。
我爬起来,将衣服从洗衣机中掏出挂在了衣架上。
……这件是?
……啊,月井户捎来的校服来着。
…………
教学楼中,伸太郎正跟什么人交谈着社团问题。
突然,谁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头看去,却空无一人。
他转头回来,脸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怎么来了?”
他问。
“想见你了。”
穿着校服的榎本贵音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