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是一种,可以展现在很多事物上的烙印。
树木在天灾中生长,扭曲蜿蜒的方向残留着被强风折断的分枝,与在暴雨中抖落的枝叶。
驮兽在人的驯养中生长,被鞭策着训练,鞭策着前行,背负着物资与人的背脊上,层层伤痕被掩盖皮毛下。
阿德勒的身上很少出现伤痕,也便意味着,她的身上没有可以追溯到过往记忆的痕迹,。
习惯握着菜刀更甚于握着锋刃的手,也侧面印证着阿德勒并不习惯战斗。
而此刻霍尔海雅自阿德勒背脊处一寸寸逡巡,堪称狰狞的痕迹残留在原本白皙无痕的皮肤上,某种伤痕透过皮肤渗透入肌理之间,为阿德勒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愚蠢,”霍尔海雅平日里充满余裕的语调中染上了些许讥讽的意味:“「我只是普通的文职」,把这种挂在嘴边的家伙出现在事故发生的现场,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伏在窄床上的阿德勒将脸埋进充满羽蛇小姐气味的枕头中默不作声,作为「承受痛苦」的一方,她近日都被如酷刑般的炙烧感所折磨,在身体完全适应那些外来物前,她都必须忍受着这种痛苦。
——这也是伊芙利特在被植入那些碎片后所经历的痛苦。
而负责为阿德勒涂上锡人送的萨卡兹偏方的霍尔海雅行为举止间多少掺杂着些许个人情绪,有好几次,阿德勒都能感觉到羽蛇小姐指尖微微用力,但最后落到阿德勒伤口上的动作还是轻而缓。
霍尔海雅也是好孩子,趴在床上的阿德勒一边数着霍尔海雅摆放在床边书柜上的笔记本,尾巴却在霍尔海雅眼前晃来晃去。
然后自阿德勒精心保养,谨慎护理的尾巴就被相当粗暴的揪住了。
“别晃。”羽蛇小姐的意见言简意赅,阿德勒感觉到霍尔海雅将最后一寸痕迹抹完,双手撑在床铺两侧想要起身,却又被有些沉重的,凉凉的斐迪亚尾巴压住了。
霍尔海雅很不安,这对于孤高的,矜慢的羽蛇而言是很少有的情况,阿德勒对她而言即非理解者,也非同路人,两人像是在街角不经意并肩坐下休憩的陌生人,点头示意,稍作休息过后,又会朝着自己的方向出发前进。
......那这样不安感由何而来呢?
是因为那些被依顺序卸下放在不远处的陈列架上的设备,让她有了无力感吗?还是因为阿德勒毫无顾虑的冲进火场的行为动摇了计划的一部分,让她有久违失控感?
霍尔海雅难以自那些来自先民的记忆中,沉淀于过往的历史中寻找能描绘当下感官的词汇,霍尔海雅只是不安,非常非常的不安。
她预设过阿德勒的死亡,甚至也想过阿德勒的葬礼——不过那时羽蛇小姐肯定没办法参加,因为背负着沉重使命的霍尔海雅那短暂的,对于神民而言如蜉蝣般转瞬即逝的生命。
阿德勒感到霍尔海雅的尾巴缠的更紧了一些,甚至让伏在床上的阿德勒有些呼吸不畅,但是一如既往维持着好脾气的金毛鲁泊只是在尾巴的缠绕下侧过身,转向坐在床边的霍尔海雅。
霍尔海雅感觉到阿德勒的动向,却没有转过身,留给阿德勒,只有褪下那些模仿先民性状的沉重外置设备后,属于一个少女,纤细而又脆弱的背影。
阿德勒于是出声,用脆弱的,足以让任何人为之迷惑的柔软语调叫着不愿意回头的霍尔海雅。
“我好痛......海雅.....”
霍尔海雅侧过身,俯视着看上去楚楚可怜的阿德勒,她抿着唇,卸去唇彩的唇色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因她的动作,在室内柔和暖光中,泛着淡淡的水色。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葬礼?”
“......”阿德勒揽上霍尔海雅过分纤瘦的腰身,将她抱紧,像是保护一个处于惶恐不安中的孩子免于外界的伤害。
“我先想到的是我自己的葬礼,哈,像我这种职业的人,随时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死去,”霍尔海雅的声音有着富有磁性的魅力,但当她讲述这些时,阿德勒只感受到,无可言喻的伤痛:“如果有幸寿正终寝,我也不太可能在家人朋友的簇拥下,充满温情的死去,我所能做到的最努力的挣扎,就是让自己不至于沦为实验室用来博览的一具标本。”
“然后,我又想到你,”霍尔海雅的手摁住了阿德勒越抱越紧的手臂,“我想到你,你有很多选择,你还有很久很久的未来,你会拥有一些朋友,你可以陪伴着他们度过那短暂而渺小的人生,你还有生命限度能和你进行一场拉力赛跑的好友,或许你们可以打赌谁会为谁操办一场最后的葬礼。”
阿德勒只是把霍尔海雅紧紧的搂在怀里,就像霍尔海雅那条,始终仅仅缠绕在阿德勒身上的尾巴一样,紧密的链接着,处于痛苦中的两个人。
阿德勒的能力是共感,却无法替霍尔海雅承担这份自责任带来的痛苦。
真是无力啊。
阿德勒将脸埋在霍尔海雅身上,她听见自另一端传来的心跳声,有力,短促,与她的心跳声交织融合,像是一首离别曲。
阿德勒愿意为所有人的幸福所付出。